程予把那只空米瓢放回缸里,手指在缸沿停了一下。
瓢上粘着三粒米。他想将它们拨下去,母亲已经伸手接过,拿水涮进了锅里。
“锅里够你吃,别看了。”
周氏转过身,往灶膛里添柴,像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程予不再往缸里看。
来到这具身体的第五天,他已经知道自己十六岁,家在湖南一个叫溪湾的小村。墙上旧账纸的开头写着“民国三年”,母亲昨日翻它,是为找春天付过水钱的记号。
他前世教过十二年机械课,今生这两只手却没握过那些熟悉的量具。前日只想将一担水提过门槛,便差点连桶一起扑进灶间。
家中没有电灯,没有车床,也没有能查遍资料的手机。父亲去年冬天病故,留下两亩佃田、一间漏风的偏屋和半箱用旧的木工家什。母亲说,田里的稻子若再得不到水,今年剩给他们的粮只怕还不如去年。
“不是旁边有塘?”程予问。
“你拿碗一碗碗舀上去?”
说完这句,周氏自己先低下头。她眼下泛着青色,话尾的怒气很快散了,昨夜咳着叹气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程予耳边。
塘边那架水车停了三天。
早饭后,程予去了田边。小路尽头,几个人轮着挑水,扁担在肩上压出深深的痕迹。塘里还有水,田却高在另一边,挑上去的那一点顺着干泥缝很快消失。
水车斜卧在岸边,长木槽里串着一节节木链,刮板沾着旧泥。它不是他印象里那种立在河中的巨大轮子,要靠人踏动,才把低处的水送上去。
一个瘦老头正蹲在车旁,手里捏着拆下的旧木片。见他靠近,先将手一横。
“站那边。别贴着看。”
程予停下:“鲁师傅,我只看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爹在的时候,也没让你碰这个。”
他从原身零碎的记忆里认出了鲁长庚。父亲偶尔替人修门窗,遇到难活会请老人帮忙,程予小时候跟着去过,却总蹲在木屑里玩。
车主廖有庆站在旁边,汗已浸透后背。
“还得换整个轴?”
鲁长庚抹一把脸:“轴托磨得不好,链子也得看。你请镇上人来补过一节,补完就一直发涩,不是今天才坏。”
“去镇上拉料,三天回不回得来?”
“我敢给你说死日子,田里的水就来了?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程予看向那段颜色较浅的新木链。他知道链传动的道理,但眼前的木器和实训室机器差得太远,单看一眼,连哪处本来该松、哪处磨坏了也说不准。
就在他试图回想课堂上那张传动图时,脑中忽然翻开一页淡黄色的纸。
【工艺手册。可整理已有记忆与实际观察;未见、未记清之处留空。】
纸上出现的不是一整套修理方案,而是他方才看过的水车侧影。塘水遮住的下半段只有虚线,旁边一行小字:待观察。
程予怔住了。
他心里试着想了一声“木材”,页面上没有冒出名字。想要轴的尺寸,回答也是空白。
只有他记得的几个机械概念,被分到另一栏。木料能受多大力、这些旧部件究竟还能用多久,一项都没替他判断。
“予伢子?”
鲁长庚的声音将他叫回来。
老人已准备做一次短暂试转,旁边的成年人各就了位。程予退到不挡人的地方,捡起一根草,盯着那节浅色木链。
开始几下还顺,到某处便传出一声沉闷的碰撞。鲁长庚立即喊停,谁也没有再硬踩。
程予把草折了一道。
等老人处理后再试,浅色那节又经过同一处,碰撞声再次响起。
“不是一直一样重。”程予脱口道。
鲁长庚转头。
程予指向已经停住的那节木链:“我看到它回来两次,都是到这里卡。是不是先看补的这一节?别急着全换。”
“我方才没说链子要看?”
老人的语气不重,程予的耳根却烫了。他差点把别人正在查的事,当成自己突然发现的道理。
他收回手,改口:“我想把刚才两次的位置画下来。等拆下以后,拿原来好的一节对一对。”
廖有庆听笑了:“画好看些,能拿去当水喝?”
程予没顶嘴。回到家,他在父亲的木箱里找出一块削剩的薄板,用炭画下能记清的轮廓。那本手册将两次观察并排,却只在旁边提醒,外形相似不能替代实物核验。
画到手腕发酸,他才发现母亲已经站在门边。
“鲁师傅肯让你做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周氏看着他掌上沾黑的纹路,很久没说话。临走,她把桌角剩下的半碗饭推过来。
“先吃。真要去,别把你爹那些好木头全劈了。”
程予捧起饭碗,看见米里拌着切细的菜梗。
他忽然不敢再随口说一句,自己一定修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