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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小工坊:从水车到工业镇_第二章 先生的刨子不听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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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先生的刨子不听话

第二天,程予带着薄板去找鲁长庚,被门外的木屑绊了一脚。

图没掉,人却差点跪下。

正在扫地的青年赶紧扶住他,笑道:“予伢子,拜师不兴隔着门拜。”

程予看他一眼:“唐小满,你少说两句。”

话出口时,两人都没觉得生分。原身认得这个十八岁的同村青年,程予近几日也见过他替田里的人挑水。小满腿长,肩膀却瘦,笑时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。

鲁长庚坐在门槛里吃饭,抬抬下巴:“拿来。”

老人看完图,没有夸,也没撕。他用筷子点了两处:“你没瞧清,这里不是一整块。”

程予低头将它改掉。

脑中的手册也跟着改了。没有额外奖励,只把昨日那幅图的错误留下了一道淡线,仿佛等他以后回来再看自己错过什么。

“你要试,先用这些。”鲁长庚指向墙边废料,“成不了的别混回好料里。”

廖家的水车已经由老人和几名壮劳力停稳。他们将需要对照的部件取到岸上的空棚,程予跟着过去,只帮拿轻东西。那块颜色浅的补件摆在旧件旁,乍看差别并不大。

鲁长庚让他看关节处磨出来的痕迹。

程予不急着下结论。他拿自己那块薄板比着记,发现纸上看来顺直的部分,到了实物上并没有那么听话。

“我先做个不承力的小样,只比它怎么转过去。”

“木头自己长成你图上的样子?”鲁长庚问。

程予想说自己教过实训,手伸向刨子,又停了一下。前世那句话在这里毫无用处。

他将废料放好,照老人准许的方式试做。第一下只下来一点碎屑,第二下用了力,刨子突然一蹿,边上缺了一大块。

小满憋着笑转过头。

程予看着缺口,胸口发热。以前学生做错,他总说不要急,身体却记得自己是那个应该做示范的人。他又取了一块,想把这一回做得体面些,最后却越修越薄。

鲁长庚伸手拿走刨子。

“你修的是木头,还是脸面?”

程予半晌没说话。

手册里的图仍是对的。两块废料却躺在眼前,一块破,一块歪,谁也不能用正确的图替他把它们长回去。

他终于笑了一下:“脸面先放旁边。您教我。”

老人看了他一阵,端过自己的矮凳,重新坐下。他做得很慢,先让程予看手势,再让他只碰一小段。需要老练手感的部分自己做,没把尖利工具丢给他便算教过。

小满还要去塘边挑水,却每次路过都停下来,眼睛跟着老人的手走。鲁长庚偶尔叫他拿东西,他跑得飞快,回来后总舍不得立刻走。

午后,小样总算能在桌上转过弯。

一块顺,一块在接近弯处拱起。它们并不是整架水车,连材料也只是废边,程予却终于能把早先的话说得明白一些:那次补件可能不仅是外面厚薄不同,接起来以后,前后的动作也有差别。

鲁长庚按住其中一块,沿着关节重新摸了一遍。

他没有立刻承认程予修得对,只将两块都拿过去,自己比了许久。

“这个值得查。但桌上没有水,也没带那一长串旧件。”

“所以只算一个疑处。”程予说。

老人这回抬起眼,认真看了他一下。

廖有庆带人来问进度,正看见两块小东西在桌上摆着。他皱眉:“还做起玩意来了?”

鲁长庚把其中一块推过去:“玩意也有做得对和不对的。你看它到这里怎样。”

廖有庆试了一次,手腕停住。

程予没有趁机讲上一堂课。桌边的风正吹着他的汗,胳膊从手腕酸到肩头,他只觉得那句话从老人口中说出来,比自己说十遍都有分量。

当天仍没修好水车。田里的水靠人继续挑,周氏送饭过来时,裤脚也沾满了泥。

程予接饭,忍不住道:“娘,再给我一天。”

“又不是我把日头拴着。”她看了一眼桌面,声音却软了,“吃完再弄。”

小满见有人送饭,便提起空筐要走。程予这几次只看见他喝水,没见他吃东西,问了一句,青年摆手说家里留着。

等他走远,鲁长庚才道:“他想学。可在这里拿半日碎木头,家里就少半日工钱。我也不能天天管他饭。”

程予捏着筷子,看见碗底那一点白米。

他知道小满方才看的不是两块新鲜玩具。

傍晚,三人各自收好东西。程予将小样留给鲁长庚,自己带回那两块刨坏的废料。

周氏问带坏木头回来干什么。
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人觉得自己看懂了就一定能做,我拿给他看。”

说完,他将它们放在父亲木箱的上层。

第一个该看的学生,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