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有庆将铜元倒在桌上时，程予没有伸手。
三十六枚，分成小堆，碰在一起发出干脆的响声。其中一枚擦得较亮，能看清“中华民国”和“湖南铜元”的字样。
他前日还在父亲箱里翻一截能用的废木，如今这些钱摆在面前，竟让他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局促。
“先买料。”廖有庆说，“共一百二十枚，你们说能先修旧的，我才答应。要是后来又说得另造，可不能拿这笔钱算完。”
鲁长庚用布包起三十六枚：“换大件另议。今日就修眼前查出来的毛病，修得转、用得住，再付后头八十四。”
老人早上重新检查过轴托，确认没有坏到必须整个重做的程度。他与程予拿取下来的旧件比了几回，决定先处理补件不合与已经磨坏的接触处。这个决定是他作的，廖有庆也只认他担着这单活。
木料二十四，补用的小铁件十二，余下的钱里，鲁长庚拿四十八作工钱，程予若能把这单跟到底，得三十六。
程予听见自己的那份，抬了抬头。
“嫌少？”老人问。
“怕拿得太多。”
鲁长庚看向桌上的图：“你肯把错处都留着，就有得学。往后不能次次只等我替你收尾。”
程予点头。钱还没有到他手里，他却已想起小满昨日离开时拎着的空筐。
鲁长庚收下二十四枚木料钱，将另十二枚交人去邻村铁铺取小铁件。用木从他架上留存的适用旧料里出，不是拿刚砍下的湿木头凑数。程予在旁边记外形，小满今天只来半日，午后还有替人挑担的活。
“你昨日在几处跑了一天，今儿怎么又来？”程予问。
“早上先替人送过两担，下午那边还要我。只能待一会儿。”小满抓抓脸，“你别嫌我学得慢。”
程予知道他还得挣短工的钱，便把画板侧过来，想先教他怎么看：“哪一面是刚才朝上的？”
小满指得很快，连程予漏记的一道旧划痕也找出来了。
这让程予心里微微一动。
新补件试着接到取下来的那一小段上，桌面上转动顺畅。廖有庆过来看过，脸色松了不少，转身便叫人准备下田。
程予也差一点跟着说成了。
鲁长庚却把人叫住：“等。先前那一节刚装时，也不是一点都不动。”
他们将还没安装的部件放到原本使用的湿水条件下观察。没人催着整车一起上，程予在旁边等得腿酸，脑里那本手册终于翻到了他自己漏掉的一栏。
木材见水后的变化。
不是手册突然告诉他答案，而是他本来知道的事，在方才的急切里没有接到眼前。小试只在桌上顺畅，证明不了放回塘边也一样。
午后，小满临走前又瞧了一眼，忽然道：“予伢子，这个地方是不是比先前挤了？”
程予低下头。
原来还能轻松过的那一段，现在开始发涩。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动作，发现不是小满看错。若刚才就装回整车，大家又得在田边白等一次。
他摸着湿木，胸口那点得意一点点落下去。
鲁长庚将两次留下的样子摆在一起，重新看了材料和配合处，叫程予把变化也画上。
“前头做了小样，后头就可以省心了？”
程予摇头。
“你这张脸，比我木头还怕受潮。”老人说。
程予原本正难受，被这句话说得笑了。笑完，他低声道：“我想快一点。”
鲁长庚没再敲打他。棚外挑水的人一趟趟走过，谁不想快一点呢。
那天下午，返工用去了原先留出的余料。费用没有再加，时间却实实在在地多用了半日。铁件送到时，他们仍在试，程予抬眼看太阳已偏过去，忽然觉得村里的半日比实训课上两节课长得多。
晚上回家，母亲正将破衣服展在膝上缝。见他两手空空，先问：“还要钱？”
“不用。料钱是车主给的。”
周氏松开捏着针的手。她身旁放着父亲那只小刨，像刚擦过。
程予看着它，喉咙有点紧：“娘，今天还没好。”
“我在田里看见了。”
“明天我还是去。”
“饭也得回来吃。”她将刨子放回箱里，“别想拿你爹的东西出去押。你爹留下这些，是让人有事做，不是让你赌一把。”
程予应了，坐下替她穿针。
灯下的针眼很小，这具少年身体的眼力倒还好。他穿过线递回去，母亲接得很自然。
那一刻，他才觉得自己除了欠这一家人的，也能先还一点。
临睡前，程予在手册整理出的记录旁，添上亲手写的一句：桌上能动，不算修好。
他没有删去早晨那句“拟可安装”。
板上那几个字离新添的一行很近，看起来却像隔着很远。他曾以为带着一肚子知识回来，最难的是让人肯听自己说。现在才知道，还得等自己这双手跟上，等一块木头把真实的脾气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