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清早,程予走到塘边时,鲁长庚已经到了。
老人脚边摆着新旧部件,手边那块湿木上还留着昨日反复试过的痕迹。程予蹲下去,看见老人将该改的地方重新处理过,又让它在实际条件下待了一阵。
“这回呢?”
“你看,别先问。”
程予依照昨日的记录,一项项比过去。小满也来了,拿着他那块画板,指着其中一个记号:“昨天这处还拱着。”
现在转过去平顺些了。
鲁长庚没有让他们就地乱试。他带着几名惯做这活的成年人,确认整车停稳,才回去装件。程予负责递送已经分清的东西,小满往岸边送水,两个年轻人都被留在师傅指的地方,没谁觉得往转动处探手才算胆大。
廖有庆站在稍远的树下,一直没有抽烟。
等到真要试的那一刻,程予倒想先出去走走了。
他怕听见昨日那种声音。
鲁长庚看出他发怔,将一把用不着的碎木放进他手里:“拿好,别脚下乱扔。”
程予一低头,抱着碎木站稳,心也慢慢定了些。
先是极短的一段试转。
木链带着刮板走过,水槽里响起一阵断续的淌水声。那节颜色不同的补件经过原先卡住的地方时,他不由自主屏住了气。
没有撞响。
等它又转回来一次,还是没有。
但鲁长庚仍叫停,隔着已经静下来的部件重新查看。程予张开的嘴又合上,不急着替它宣布好了。
旁边有个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,也跟着看。
第二次试得久了一些。水从木槽上端出来,先是一股乱流,接着连成更稳定的一道。泥色被带走后,清亮的水面晃着日头,向田间的小沟淌去。
程予看见那道水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学生做成作品的傍晚。
当时学生围着东西笑,他站在后面,也觉得那些平日吵闹的人能把一件事做成,实在是了不起。现在他站在塘边,竟不知道该先看水,还是看鲁长庚沾着木屑的衣袖。
小满压着声音问:“这算好了吧?”
“先看它用一阵。”程予说。
他这么回答时,不再只是重复师傅的话。
没过多久,田那头却有人喊:“这边还没到!”
周氏的声音也在其中。
程予心里一沉,差点以为水车又出了毛病。鲁长庚往沟里看一眼,叫熟悉水路的人去瞧,没有再拆刚修好的东西。
原来干沟先吃水,远处又有一小段淤着旧泥,流到那里变得慢了。田里的几个人自己动手清了,另有人守着不让杂物再堵过来。程予也走到边上,帮忙搬走装好的泥篮,没有把水车修理和整条水路都算成自己的功劳。
太阳爬得很高时,水终于到了程家的田边。
周氏赤脚站在泥里,伸手拂开沟口一片草,水便从她指旁钻进去。她没有朝儿子喊,只一遍遍看着水淌,仿佛稍一移眼,它就会退回塘里。
程予过去,她先看他的脸。
“饭在那棵树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凉了就凉着吃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拨草,程予却看见她抬手擦了下鼻子。
等他吃完饭回去,踏车的人正在换手。程予想试一小会儿,鲁长庚检查过、让熟手在旁照看,他才上去。开始还撑得住,没多久,小腿便酸得发颤。
他怕丢脸,还想硬扛,鲁长庚已经喊他下来。
“你的脸究竟值几亩稻?”
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。程予扶着岸边站了一会儿,自己也笑,随后老老实实坐去歇腿。
水车没有因此停上一整日。熟手轮着做,各家仍要出人。修好这件东西只是让大家的力气不再全耗在一桶一桶往高处挑,水也没有从此自己走上田。
傍晚,鲁长庚再看过用了一日的地方,没有发现早先那种卡滞。廖有庆终于掏出烟袋,手指却在袋口停了停。
“今晚还用,明早我拿余钱来。你们也再看一回。”
老人应下,程予没有争着伸手。
回家路上,母子走得很慢。周氏脚上的泥还没洗净,程予的腿也酸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到门前,母亲从他手里接过那块记录板,没往灶边扔,擦了擦,立在父亲木箱旁边。
“我原先只晓得你识几个字。”她说。
程予心里忽然发紧。
周氏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懂这些,只看着那两块刨坏的废料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以后会做的慢慢做,不会的跟人学。别都压在自己肩上。”
他应了一声,坐下来揉小腿。
屋外没有下雨。他却觉得今晚终于能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