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有庆送来余钱时,还带了一只从家中取来的小凳。
“先不是叫你们修这个。”他将凳放下,掸掸衣裳坐上去,“腿酸,昨夜也轮到我踏车。”
小满一下笑了,连鲁长庚都扯了扯嘴角。
水车夜里用了几轮,早晨又查了一遍,没有再发先前的涩响。田里仍得按次序用水,人也还要轮换,廖有庆却不再像头几日那样,站着便要同谁吵起来。
八十四枚铜元落到布上。
先前的三十六已全付了料钱,鲁长庚取走应得的四十八,将剩下三十六推到程予面前。
程予一枚枚收拢。前世工资进账时,手机上也只是跳出一个数;这回铜元沉在手心里,凉而结实,他竟握得有些疼。
“收好。”老人说,“还想在我这里做,明日先来帮我归工具。”
程予点头,没问下一件活能挣多少。
回家后,他把二十四枚放在母亲常用的小盒旁,留下十二枚。
周氏看了片刻,没有立即全收。
“余下的做什么?”
“买一点米,给小满来学的时候吃。我也吃那锅,不另开伙。”
母亲皱眉:“你自己才学几天,就要教别人?”
“木工还是跟鲁师傅学。我能先教他看记号、认些字。他看东西比我细,今天认得了图,明日不用等我一句句说。”
周氏朝门外望了望。
小满正站在院外,还提着替别人送东西的篮。他没听清屋内的话,见她望来,忙叫了一声婶子。
她应了,转回头来:“就先买这点。往后没进项,不能硬装大方。”
程予答应得很郑重。
午后,他同小满去村里卖粮的人家,花那十二枚铜元买回四斤米。对方称的是这一次说定的价,程予没敢把脑中的旧物价表搬来还口——他其实根本不记得民国三年这地方米该卖多少。
米袋装得不大,小满一只手便能拎起来。
“这是给我?”
“来学那一顿,先从这里出。够用几回看每次来多少人,不是叫你不去做别的活。”
“那我不是吃白饭?”
程予停在桥头,看着他:“你前日看见木头挤住的时候,比我还早。我教你认图,你教我不漏看东西,怎么算白吃?”
小满低头摸着袋结,没有再把袋子推回来。
偏屋本来堆着杂物。周氏只允他们清出靠窗的一角,不肯叫两个少年把整屋都掀一遍。程予搬轻的,小满移重的,父亲那张矮工作台终于露出原来的样子。
台脚有些晃,他们没急着摆工具。两人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认出松动处,等鲁长庚顺路来看时才一起处置。小满照着老人的话做,程予在旁边拿着废板练记,仍有人教,有人看,没有谁忽然就成了师傅。
老人临走,程予想留他吃饭。
鲁长庚往那只小米袋瞄一眼:“你们留着。明日有拿不准的,带东西来问,别又只画半张。”
小满听完,立刻把台脚也画上了。
他画得像三根弯棍,自己不满意,要擦。程予却拦住:“先标清哪处晃,再求好看。”
两个人隔着矮台坐下。程予写“前”“后”,用小满刚才亲手做过的地方作例子。青年会口算,也能分清哪块料该放哪边,只是不认纸上的字。碰到自己熟悉的东西,他学得并不慢。
“那这个倒过来摆,前头是不是也倒了?”小满问。
程予想了想,将先前随手写的标记擦去半边,补上固定作比较的一面。
“你问得对。只写我自己看得懂的,别人照着便要错。”
脑中的工艺手册也添了一条相应的缺口。它可以替他收拢已经做过的事,却代替不了另一个人提出问题,更不会把小满的手艺直接搬进他身上。
傍晚,周氏端来一锅饭。用的是新买那袋米里舀出的一部分,添了家里现有的菜。余米仍扎好袋口,放在干处。
小满捧着碗,先扒了一大口,忽然停住。
“予伢子,过几日我若有整日的担子活,不能都来。”
“那便去。回来把漏下的补上。”
“你不赶我?”
程予看着青年攥紧碗沿的手,想起自己从前班里那个总在晚自习前偷偷出去打工的学生。当时他只知道催人交作业,后来才知道,那孩子要替家里付药钱。
他没把这个故事讲出来,只给小满挪了挪菜碗。
“先把饭吃完。今天就学这几个字。”
窗外天色暗下去,母亲拿来油灯,叮嘱他们省着些。小满点头,立刻把板往亮处挪,程予便也凑过去。
两人的头几乎撞在一起,都往后让了一下,又笑起来。
屋里没有招牌,也没有第二张工作台。角落那两块刨坏的废木仍留着,桌上摆的是今天才学会说明白的几个记号。
程予看了很久,将灯芯轻轻拨低一点。
明日还得去给鲁师傅归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