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野拆过很多封退件,没拆过收件人写着敌军的信。
信封放在一张断腿桌上,没有邮资,右上角盖着一枚缺角城门印。纸面干燥,桌脚却浸在薄薄的雾里,像刚从水中捞出来,还没来得及擦。
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食指那道贴胶布的割口还在,是前夜拆运输袋时蹭的。身上的衣服也没变,仍是休息日没换下的旧衬衣。可手机上那个名叫“永雾”的陌生界面,已经不在他眼前了。
钟楼是真的,雾也是真的。
十分钟前,闻野在出租屋里点开了突然出现的登录提示。屏幕问他是否接收无人投递的邮件,他以为是值班用的内部软件出了错,按下查看,便从床边跌进了这里。
系统只给了两句说明。
【初始领地:零号钟楼。】
【保有灯火与领地,方可继续接入。离线不暂停领地时间。】
闻野二十八岁,在城西邮局跑夜间专线,习惯把地址读完再抬脚。他绕桌走了一圈,找到通向楼下的门,门外站着三副白骨。
它们同时抬头。
闻野倒退半步,脚跟撞到桌腿。三副骷髅却只是站着,等他开口。其中一副肩骨窄些,一副缺了几颗牙,最后一副两臂格外长,手指几乎垂到膝边。
【骷髅搬运工:三。】
【可执行简短搬运、守候指令。缺乏战斗训练。】
没有兵刃,只有几把旧工具。
闻野看着它们,想说这领主当得也太仓促了。他到新路线报到,至少还会有老师傅带一趟;这里连个告诉他别往哪里走的人都没有。
塔下是一块不大的石台地。
钟楼灯炉亮着昏黄的火,照到的边缘之外全是浓雾。三面地势陡下去,另一面通过一座窄木桥接向对岸。桥下面没有流水声,只偶尔传来像石头相碰的响动。
闻野站在灯光内,捡起一片碎瓦,扔到桥外。
瓦片落进雾里,声音迟迟没传回来。
他不再试,转身查看现有东西。仓里有二十四份被游戏分好规格的木料,一盏空的提灯,少量工具,以及够他眼下一顿用的食水。灯炉原有的余料,面板估计还能撑三小时。
初次进入时,手机显示的是晚上九点十分。
这里没有能停下来的夜。
他返回桌边,终于打开那封信。
纸内写着几行字:四名披钉甲的兵卒,携撞具,于钟桥外侧集结;待桥接令到,再行推进。末尾另提守桥人手不足,可以先试探灯界。
没有进攻时辰,没有一幅能直接铺到地上的战术图。
信纸上方浮出一条细字。
【每日一封。所见为敌军当前尚未寄出的军信。】
闻野望着“待桥接令”四字,想起那些写着尽快送达、却不填门牌的急件。
可急件送错还能退,这四个人走错一步,也许会把他连钟楼一起拆了。
他想退出。
界面确实给了退出选项,但旁边仍亮着离线不暂停的提醒。闻野的指尖停住。如果出去以后桥那头真来人,三名只会搬东西的工人会怎样?那盏只剩三小时的灯又会怎样?
他不知道领地失去会使现实发生什么,也不愿把唯一的落脚点交给这句不知道。
闻野回到桥边,蹲下来检查木板。
他不会造桥,但这座桥本来就很窄,中间有几块旧板已经能掀开,下面的横梁却还稳着。与其把三副脆骨头排到桥头等撞,不如让敌人来时少一条完整的路。
他叫搬运工拿来木料,自己先抬起一块松板。
第一道命令下去,三副骷髅一拥而上,全去搬同一根长木,挤得桥头咔咔响。闻野赶紧让它们停住,分开叫谁守灯、谁递工具、谁搬这一件。
它们这才顺从地散开。
闻野手上的胶布被汗浸透,翻起来一个角。他将它重新按住,一边做一边改,花去六份木料,才利用原有桥梁搭出一段可以从内侧撤下的简易桥面。
不是机关一响就会翻转的杀阵,仍得有人在恰当的时候动手。
他试拉了一次,木板卡在侧边,没有掉。
缺齿的搬运工站在旁边,抱着一根用不上的短料,一动不动地等。
闻野喘着气,回去重新处理卡住的位置。他第二次使力,桥面才向内滑开,露出下面黑得见不着底的一段。
就在这时,桥对面的雾里,亮起四点很低的红光。
闻野没有再把木板拉回去。他往后退,鞋底踩到刚拆下的钉子,急忙挪开,才发现自己连桥头该留条撤路都忘了。他将工具踢到一旁,叫长臂工人站到灯光里。
他听见金属拖过木面的声音,有人用不属于人类的嗓音说:
“接桥的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