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出现的兵卒，胸甲上嵌着一枚暗红的钉。
那钉子像一只睁开的眼，转向断开的桥面。它身后另有三副同样的铁甲，两个肩上架着沉重的撞具，最后一个拖着长钩，钩尖擦过木板，留下新鲜的深痕。
四个，数目与信里一致。
闻野喉咙发干，没有出声。
他刚才还盼着情报是真的，此刻倒宁愿它写错了。四个敌人并不是四行方便抄下来的字，他们站在那里，比三名拿着工具的骷髅大出一圈。
前面的兵卒把脚伸向空处，停住。
它没有傻到继续踩下去。
“灯没灭。”拖钩的那个说。
闻野指望的第一件事落空了。缺口挡住了他们，却没有让他们自动摔进沟里。搬运工全等着他，眼眶里的微光映着刚做好的桥板，像三个不知自己已经进入战斗的人。
长钩忽然甩了过来。
钩尖咬住内侧的旧木，铁链绷直。闻野扑过去想挡，已经迟了，兵卒借那道牵连一纵，重重落在灯界边上，膝甲撞碎了一截栏木。
他退得太急，肩膀磕到石柱，痛得吸不进气。
窄肩工人照着他先前那句“拦住”扑上去，双手抱住铁甲。对方反手一撞，它便散开几根肋骨，整个身子被掼到旁边。
闻野头皮一炸。
不能让它们这样打。
他转向缺齿的工人，让它把那块卸下的厚板推过来，自己退到钟楼门侧。甲兵紧追，钩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。厚板从旁滑进它的脚下，没把它绊倒，却使那一步稍稍迟滞。
长臂工人抱着门边的旧石块，抬头看闻野。
“挡住它的手！”
石块撞上长钩的弯端，甲兵抓握的那一侧向下沉。闻野抓住这个空隙，推下塔门旁原本半倒的石料。窄肩工人也爬起来，顶住石料另一边，一人一骨把它推离支点。
沉石砸在甲兵肩颈之间。
铁甲塌了下去，那枚红钉闪了几次，慢慢暗了。
闻野没能欢呼。
桥对面的两名兵卒已把撞具架成短短的支撑，试图越过缺口。另一名站在后面，伸手去扯方才甩过来的钩链，竟想把还挂在内侧的钩重新用起来。
闻野让缺齿工人把链子移向一旁，又叫长臂工人回来帮他撤桥板。
“这一块，往后。不动下面的梁。”
长臂工人抱住木板，迟钝地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个敌人踩上临时架来的撞具，重心向内倾。闻野等它再走一步，才和长臂工人一起使力，把缺口内侧最后那块能落脚的板撤开。
甲兵的脚踩空。
它抓住长臂工人的小腿，铁指猛地一合，白骨发出清脆的裂声。闻野眼前一片空白，手却还攥着板边，缺齿工人从后面顶来，三者终于把重量拉离了桥沿。
一截断骨落进黑暗。
甲兵跟着坠下，撞具失去一侧支撑，也向下翻去，带得另一个架撞具的兵卒滚过边沿。撞击声隔了很久才从深处传回来。
最后一名没有跟着送死。
它往后退，胸前红钉始终朝着钟楼。闻野躲在石料后，看着那点光一点点隐入雾中，直到再也听不见甲片碰响，才敢换一口长气。
【本次来袭已退。】
不是全歼。
闻野坐在地上，手抖得按不住膝盖。两名坠下去的敌人是否死了，界面没给确认；退走的那一个知道他的桥已经能撤，也知道这里有会搬东西的白骨。
长臂工人拖着残缺的小腿，一点点往他这边挪。
它把抱住的木板递了过来。
闻野喉结动了一下，说不用了，先坐着。它没有理解坐着该怎么摆，他只好过去，扶它靠上塔壁，把散在附近的骨片一件件捡回来。
窄肩工人也缺了几根肋骨，却仍想去搬那具甲兵。
“停。这个我来。”
闻野翻动坍塌的胸甲，从里面找到一只不大的硬盒。盒内有两枚灰色晶核，一张被油浸透的工图。图的名称在他指尖浮出来：亡灵修补台。
尸身旁另有几块可用的残骨，他拣出两份，按界面提示放到一边。不是每具死物都能直接变成新兵，眼下更需要把原来的三个留住。
闻野抬头望向桥口。
原信上的“集结”被污泥蹭花了，进攻时刻那一栏，本来就没有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明白，知道有人要来，与接得住他，是两回事。
闻野抹了一把脸，才发觉指间全是石灰和血。肩上的痛迟迟没有退，那句提示也没替他把碎骨收回原处。三个工人仍在等，他忽然不愿再用手一挥、让它们全部冲上去的办法，解决自己想不清的事。
灯炉里的木料轻响了一下。
他不能再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