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音机里那个女人刚喊出“周启”,周启便撞翻了脚边的盆。
雨水泼湿裤腿,他没有管,双手捧住收音机,贴到耳边。
“……能听见的话,我们到了望杉山医院。你爸腿还不能走,人好着,你别——”
声音被杂音撕开。
周启对着收音机喊妈,喊了两遍才想起来,它不能把声音传回去。
这是城市应急广播最后一次转播外地的寻亲留言。此前播报员已说过线路可能中断,他听了大半夜,几乎要把每一个陌生名字都背下来,偏偏自己的名字出现时,手抖得找不到纸。
女人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响了一句:“先别挂,我还没说……”
然后没有了。
那是母亲对着录音电话说的话,录音停了,转播也停了。周启却把收音机举着,久久没放下。
四个月前,父亲摔伤腿,被转去外地康复。母亲陪他过去,临走还在周启家的冰箱上贴了张纸,叮嘱他把快坏的青椒先吃掉。
如今冰箱在十八楼的水下。那张纸,他走的时候忘了拿。
天蒙蒙亮,周启用圆珠笔在胳膊上写下“望杉山医院”,来回描了两遍。医院在什么地方,他大致知道,沿旧公路三百多公里,水来了以后,那条路还能算什么,他不知道。
屋顶的旧水箱旁,一个老人把湿毛巾拧得咯吱响。
“听清了?”
周启点头。
“是不是你妈?”
“是。她一着急就说先别挂。”
老人没再问,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。周启刚咬了一口,眼睛便红了。他躲到水箱另一侧,说是看看接缝,把脸藏进了雨里。
老人叫梁守义,住他楼下,以前跑过内河货船。这栋十八层的小楼,低层的人早已分批转去高处,最后几户也在前天搭上一支来接人的船队。周启错过了那次撤离,他当时正去另一座楼借能收远台的收音机。
梁守义没有走。他的孙女在白岸职校,失联前说要跟老师往西边走,后来便再没消息。
“他们撤去东头,我过去也找不着。”老人昨天只这样解释。
水昨夜没过了十八楼的窗沿,清早又往上长。屋顶那点高度不够两个人永远待下去。
周启看着旧水箱。
它早已退出供水,空放在这里,旁边还有拆卸后留下的支架。他在图文店干活,装展架、搬板子都熟,却从没造过船。昨天想把它当大桶推下水,梁守义当场拦住,说桶能漂不代表人能坐。
那句话说完,他眼前便出现了一幅浅蓝色的框图。
【舰船系统:检测到可转化旧容器。】
【基础浮艇结构已开放,需现有材料及8点能量。首次完工附带近距空艇下水。】
周启起初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。他挪开目光,字还在;闭上眼睛,又能看见那只水箱被分成两侧浮体,中间由框架联结,像一条尚未铺甲板的小船。
他昨晚试过供能。自己那只不再承担照明的旧备用电源,被系统抽尽剩余电量,换了十二点。收音机里的电池和手电都没动,他还等着母亲的下一条消息,不能把能听声音的东西也吃掉。
此刻,十二这个数悬在眼前。
“梁师傅,我说个事,你别急着骂。”
周启把昨晚的试验从头讲了一遍。他没有拿出手掌拍船就能横渡大海的保证,只说眼前这个东西,也许真能改水箱。
梁守义听完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我没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收回手,“看你醒没醒。”
周启差点笑,又笑不出来。他把蓝框里每一处材料要求念出来,梁守义陪着核对。水箱确是废置物,没有谁正在靠它存水;框架和两根旧连接梁也都还在。剩下的,是他们从已经弃用的自家房间搬上来的四块门板。
上午,雨稍小些,周启终于按下确认。
旧水箱被一层蓝光包住,原有外壳缓缓重排,锈迹和磕痕没有消失,两个封闭的浮体却成形了。框架嵌在它们之间,仍留着需要铺板的空隙。
十二点变成四点。
梁守义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道接缝,再看周启,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起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昨天说拿桶下水,您让我清醒点。”
“那能是一回事吗?”
老人嘴上硬,手却没松开框架。他绕着看了一整圈,最后指向中间的空处:“先别上去。能漂的架子,还不是能载人的船。”
周启点开甲板选项。
四点,两块门板。正好把他剩下的能量用完。
他看了看胳膊上的字,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