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块门板消失在蓝光里时,周启下意识伸手去接。
门板没有掉。它已经变成甲板的一部分,原来的猫眼还嵌在脚边,透过小小的玻璃,能看见底下发暗的水箱外壳。
那是他家的门。
以前母亲来看他,总先在外面叫一声,再踮起脚瞧猫眼,仿佛这样便能提前看见儿子有没有把屋子弄乱。
周启蹲着摸了一下,梁守义在旁边咳嗽。
“留着以后看。先看看船。”
能量归了零。小艇确实有了甲板,但没有发动机,没有雨棚,只有两个浮体和中间那块够两人活动的地方。梁守义拿旧桨试了试,握在手里比周启昨天找的那块窄木片合适得多。
桨是老人前些天从漂来的旧船上捞下的,一直收着。
“变船的那点东西,用完了?”他又问。
周启说是,摊开手,让老人看掌心被板边磨出来的红痕。系统没把他变成水手,也没把船变成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“得再找能量。那边高坡上的兴禾商场,还有人留着,前几天往这边送过消息。”
梁守义说他也听见过,去那里先问,不要一来就开口要。周启点头,把收音机装进防水袋,仔细收在衣服里。寻找能量之前,他得先把这个还能带来消息的东西保住。
“你自己也打算走?”周启问。
“都在水里等着,还能等出公路?”
老人说着,把一只裹了好几层袋子的布包放在甲板上。里面有换洗衣服,有药盒,还有一张女孩的照片。
他只掀给周启看了一眼,就重新包好。
“梁芽,十七,白岸职校。左边那颗门牙小时候磕过,笑起来缺个小角。”
周启认真记住她的脸。
母亲的广播,他还可以反复在脑子里听。梁守义手里却连一句新的话都没有,最后那句“跟老师往西走”,不知是哪一天录在旧手机里的。
“我陪您找。”
老人收包的手停住:“别为了让我上船,说得这么快。你爸妈在山里,芽芽可能不在一条路上。”
周启看向屋外的水。
昨夜他听见医院地址时,恨不得立即出发。真要走,才发现连下一座楼是什么样都不知道。把老人叫来替自己划桨容易,答应找人后又说太远不去,他说不出口。
“先去白岸那边找转移消息。如果不顺路,咱们到时候商量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不能保证找得到,也不能一直等。您也别瞒我水上有多难走。”
梁守义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像真的。”
船旁悬着一条静水载荷提示。它只能依据目前船形给出参考,旁边明写着浪、碰撞和装载不匀会缩小余量。周启把能带的物资堆上去试位置,剩下两块门板、食品、水、衣物和工具没一样愿丢。梁守义却把一张太沉的折叠桌搬了下来。
“这没用?”
“有用。”老人答,“可咱们得坐在它上头吃,还是先有命吃?”
周启脸热,没再拦。
两人把准备带的东西暂时放回高处,选好近在屋沿的空水面,让系统执行唯一附带的空艇下水。光幕托起船,缓缓越过低矮的屋边。落在水上时,响声很轻,甲板却晃了半天。
此后便得靠他们自己动它。
等上船、装好东西,旧桨由老人掌着,周启仍用那块简陋桨板。他握紧桨板,急着往医院的方向划。艇头没怎么往前,反而转了半圈,甲板上的水壶滚到梁守义脚边。
老人捡起来放回原处。
“它不认识你妈家。”
周启握着桨,手指被雨泡得发白。他知道老人没骂他,却还是被这句话弄得很难受。
梁守义看了他一眼,声音缓下来:“我头一回上船,也觉得用力就行。先别管几百里,咱把前面那一小段划稳。”
他们沿楼边慢慢试了一圈。
周启终于感觉到两人出力不同时,船会朝哪里偏。梁守义也没说一遍就让他懂,艇身一歪,老人便停下,等他自己回过味来。
再回到屋沿时,已经快到中午。
水又高了一些,刚才落下的折叠桌脚浸进了屋面积水。周启看着那张桌子,想去捞,最后忍住,只把屋边挂着的旧外套拿上船。
临走前,他用粗笔在楼梯口留下去向和当天日期。望杉山医院的字太长,写到最后,笔尖快干了。他没有写已到,也没有写一定回来。
梁守义站在一旁,给他补上“经白岸”三个字。
出发后,周启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楼顶那片曾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,正在雨里变小。他的鞋底踩着自家门上的猫眼,母亲的地址写在胳膊上,老人抱着孙女的照片坐在船尾。
一条小艇,装着两个还没有回音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