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楼不到一百米,周启就丢了一只鞋。
他急着去够从船边漂过的塑料箱,脚往外一伸,艇身忽然偏斜。梁守义喝住他时,鞋已经滑进水里。
鞋浮了两下,一道灰影从下方掠过,把它拖没了。
周启僵在原处。
“看见没有?”老人声音很低,“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伸手捞。”
他把脚缩回甲板,湿袜子踩过猫眼,留下一团暗印。那只箱子还在前面漂,里面有什么再也无从知道。他先前脑子里那些一路捡材料、边走边造船的念头,被水下那一下拖拽撕去了大半。
雨还在下,但不如早晨密。兴禾商场屋顶的红字时隐时现,梁守义认出了方位,让他往旧河道那侧靠一些。
“那边空,少绕楼。”
周启照他说的做了。
很快,浮艇开始自己走,速度比他们刚才划出来的快。周启起初松了口气,直到梁守义盯着前方,忽然把桨停住。
“回去,不往那口子走。”
“不是河道吗?”
“原来是。现在不一样。”
老人没空多解释。几只断掉的塑料桶正在前方反复打转,漂到同一块残露的建筑边角,就又被拉回去。周启还没看明白,艇身已朝那里偏。
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才离开那片水。周启的桨板几次落空,汗混着雨水往下淌,等靠到一座露出半层的楼背后,他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。
梁守义也在喘。
“我刚才说早了。”老人看着远处,“旧河道里可能有塌下去的东西,也可能有别的影响。我只看出那里的水不能照以前走。”
周启想起他之前那句“先别管几百里”。老人自己跑了半辈子船,也没有一句话把洪水变熟悉的本事。
“那我们停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船影里的水泛着脏黄。周启低头查看浮体,系统还显示结构完整,却没有一张能告诉他前方有什么的地图。旧道路图只能帮忙认楼,水流得由他们抬头看。
休息过后,两人沿能辨认的建筑缓缓绕行。
兴禾商场筑在高坡上,六层楼还露出上面一层,外面的平台成了临时停靠处。几个成年人站在那里晾雨布,见小艇过来,有人挥手,却没贸然往水边跑。
他们距平台只剩一段,水面突然拱起来。
一条带黑硬背鳍的大鱼贴着艇侧划过,鳍尖擦到浮体,发出让人牙酸的刮响。它比周启见过的普通河鱼长得多,鳞片间还凸出一排不规则的硬刺。
周启把桨板举了起来。
“别站!”梁守义喊。
他猛地坐回去,艇身仍晃得厉害。那东西没有立刻游远,水下的影子绕了半圈,撞向船底。
周启胸口跟着一闷。
【左侧浮体外壳受损,尚未贯通。】
系统只告诉他船受了伤,没有把鱼的弱点画在眼前。他看见一截黑鳍又靠近,慌忙用桨板挡了一下,木头边缘立刻裂开。
梁守义仍握着那支旧桨,咬牙把艇头转向平台。岸边的人已经把可供接应的空处让出来,喊他们往这里靠。
黑鳍再撞时,艇侧正碰上平台边一截老旧的软护垫。冲力让周启磕到膝盖,他痛得眼前发白,却也借这一靠抓住了岸边伸来的手。
平台上另一个人帮忙系住船。人和船终于停住。
那道影子在外侧水中游了一段,没再挤进来,缓缓沉了下去。周启不知道是水浅、建筑挡住了它,还是它本来就打算离开。他只知道今天不能再照这个办法走远路。
梁守义最后上平台,脸色难看得像也被水泡透了。
“受伤没有?”一个扎短马尾的女人问。
“膝盖碰了。”周启说。
“先坐着,别急着去追船。”
她叫唐晴,灾前在商场里管户外用品柜台。她和几名留下的人把高处可用的东西集中起来,也接待过路小船。她看了看艇侧的刮痕,没说这船多结实,只让周启休息够了再查。
周启坐下,第一件事是摸胸口。
收音机还在袋子里,胳膊上的医院地址被雨冲淡了一点。他找笔重新描,写到“医”字时,手不听使唤,拉出长长的一道墨线。
唐晴递给他一块干布。
“去找人?”
周启点头。
“那先把自己留住。”
这话他今天听了好几回。只有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反驳。
梁守义把孙女的照片也拿出来,唐晴看过,说认得那身校服,前几天确有一条载着学生的船来过。老人一下站直了。
“先别急,我没认出照片上的姑娘。”她赶紧说明,“带队的人留下过一页去向,我找给你们。”
梁守义又慢慢坐下。他把照片压在膝上,手指沿着被塑料袋硌出的折痕抹了又抹。周启这才发现,原来有人等一句回答的时候,连呼吸都能放得那样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