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晴给他们找了楼上两处干燥的睡位。
周启坐在折起来的雨布上,借别人的灯,重新抄了一遍医院名字。他没敢用那十八点做别的试验,怕自己按错一下,船又修不成。
直到手不再抖,梁守义才陪他回平台。
雨在傍晚小了,云下面透出一线暗白的光。浮艇靠在原处,左侧伤口露出一道浅色,甲板猫眼上积了一小圈水。
【修补外壳并加装木质护舷,消耗10点,需合用门板一块。】
周启把余下两块门板里较完好的那块送入建造范围。蓝光沿艇侧散开,将裂开的地方收拢,再把新木构件贴到易受碰撞的外缘。
十八点剩八点。
他以为自己会喊出来,结果只是蹲着,看了很久。
梁守义拍拍他后背:“下回还敢不敢站起来跟鱼抡板子?”
“不敢了。”
“不是说你不能对付它,是你还没弄清楚,自己先掉下去了怎么办。”
周启摸着那层新护舷,点了点头。系统写得很明白,它能减轻部分刮碰,遇到大力撞击仍会破损。他刚才丢的那只鞋,大概永远找不回来了。
平台上有闲置的鞋,唐晴给他找了一双不合脚但还能穿的,让他先垫着。周启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部分给留守处,也和梁守义帮着挪了几件轻东西。他肩膀还酸,不逞强扛重的。
唐晴没拿他当来交过路费的,收到粮食便问他自己还够不够。
“够吃一阵。”周启说,“不多,但不能白占您的。”
“有余力就互相搭手。”她把袋子收好,“以后碰见往这边来的船,记得告诉他们这儿还能歇。”
梁守义去看了一眼转移单的日期,回来时,胸前装照片的袋子攥在手里。
“西岭还收不收人,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们去问。问不到芽芽,也许能问到那位许老师。”
周启从来没想过,找家人竟可以被拆得这么碎。先找一条留言,再找一页去向;走不到医院,就先走到商场;找不着孙女,就去问她的老师。
以前他打电话,嫌母亲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三遍。现在有人肯再讲一遍,他愿意等多久都听。
周启翻过系统里下一页的动力预览,又慢慢翻回来。新组件除了更多能量,还要另添材料;虚拟的吃水线随着装配往上爬,给行李和人留出的余量便少了。
他把那个变化说给梁守义听。
老人望向平台边堆着的旧机器:“这船小,得先想明白装上去以后,还能带什么。不能看着有用就全往上搬。”
周启原先想把能找到的好东西都攒起来,此刻却记起了屋顶那张折叠桌。父亲还不能走,等找到人,船上总要给他留一处能躺的位置。他用笔在预览旁的纸上写了个‘床’字,没有急着给武器和机器排地方。
两人没有立刻远走。
他们趁天未黑,在平台能够接应的一小片水面试了修过的艇。这次周启先坐稳,等梁守义说可以,才用那块裂过的桨板轻轻试力。它只能暂且将就,不能指望再承担长路;唐晴已答应明早带他们去看留存的船具,能否找到合适的还得碰运气。
艇头缓缓转过来。
这一次,水壶没有滚,周启也没急着纠正到另一边。他听着艇底擦过水的轻响,第一次知道把一条船划到自己想去的地方,是需要等它回应的。
梁守义坐在后面,手里那支旧桨始终没离开水边。
绕回平台时,周启抬头,正看见天边露出一点晚光。那些被水截断的高楼仍像陌生石柱,去望杉山的路仍没有画出来,可船头确实回到了刚才离开的那块护垫旁。
“成了。”梁守义说。
就这两个字,让周启鼻子忽然酸起来。
夜里,他们回到楼上的睡位。周启把收音机调回原来的频道,只有杂音。他换了几个之前记下的频点,也没听到母亲,便省着电关掉,没有一遍遍把电池耗空。
梁守义已睡着,手仍搭在胸前的照片袋上。
周启拿出抄好的地址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今天只走出几百米。
他停了好久,才接着写:船修好了,跟楼下的梁师傅结伴了,我们明天先去西岭问消息。
这封信没有地方寄。他把纸折好,和收音机放在一起,伸手碰了碰胳膊上被描黑的医院名。
母亲最后那句“先别挂”,仍在耳边。
“没挂。”他在黑暗里轻声说。
楼下传来小艇轻碰护垫的声音。余下的一块门板和八点能量都还在船上,无法撑他一夜赶到三百公里外。它们只能先陪两个人,到下一个还可以问路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