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弥先听见了压缩机的声音。
她猛地抬手护住头，肘部撞到一截冷硬的金属，痛得整条胳膊发麻。预想中的钢板没有落下，黑暗也没有挤进胸口。头顶亮着一盏小灯，灯旁的电子钟正在走。
那不是垃圾清理场。
是流放船。
邻座的人被她吓醒，骂了一句，抱紧怀里的水袋。叶弥靠着椅背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腹没有常年分拣废料磨出的硬茧，右手那两道被酸液烧过的疤也不见了。
腕环上的身份记录却还在。
叶弥，二十六岁。精神力育种员。种库污染案涉案人员，流放十二年。
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上一世，她在废星熬到三十四岁，死在流放的第八年。一场临时清理事故，把仍有人滞留的分拣廊一起压进废料里。她记得自己拍门，记得旁边有人喊停，也记得最后一刻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现在，离船降落还有七个小时。
她没有重新去喊自己冤枉。那两个字，她上一次在船上喊到失声，最后只换来镇静处理，抵达时连自己被送往哪儿都没看清。
记忆中的项目负责人岑奕，站在种库门外，温声叫她先签一张临时说明。
“都是为了赶紧把事情查清。”
说明后来变成了责任确认。她提交的母本存活记录没有进入审查目录，检测序列里却多出一段自己不曾操作过的污染峰值。岑奕为什么催她签字，他背后还有谁，她直到死都没查清。
恨意并不会自动给她补上证据。
叶弥摸到随身小袋，里面有两管配给营养剂、一件薄外套，还有一支允许带走的钝头记号笔。育种所的私人仪器都被扣了。终端里那三百二十点安置余额还在，这是她落地以后能动用的全部。
旁边的男人见她不再发抖，低声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去废星。
叶弥抬头，看见他鬓边一小块尚未愈合的擦伤。上一次，她昏睡过去，没有记住这个人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，是第一次。
船舱播报落地后的安置安排。北场缺清理人手，统一住宿，第一周免床位费用；不愿加入的，可以自行申请其他空置点，但必须承担相应维护任务。
有人马上举手，问北场能不能吃饱。
叶弥指甲慢慢压进掌心。
北场最先承诺的也是吃饱。后来是扣滤片费、工具费、迟到费，再后来，叶弥连走出去买水都要拿准许条。她不是没有努力离开，只是每攒一点钱，总有一场设备事故，让她重新欠回去。
她望向终端上的空置名单。
废水处理场，东侧温室。停用，多处损坏，须看守。
上一世她到过那里，已是很多年以后。温室塌了半边，池中积泥上长着几株没人认识的草。她曾在一只报废样本袋上，看见与种库旧档相似的编号，当时只顾寻找还能卖钱的金属，没有把草带走。
如今她终于记起了叶子的样子。
窄长，灰绿，叶鞘有一圈淡白的纹。像一种早已退出商业目录的耐盐旧谷，潮穗。
只是像，不是看一眼便能认定。
她在名单上点开处理场的位置。视野忽然暗了一瞬，一枚浅绿色的方格浮在终端上方，却没有投到任何人的脸上。
【休眠农场已接入。】
【可唤醒符合条件的休眠作物。未建立有效生长地，暂不可执行。】
叶弥盯着它，慢慢将手移开。方格仍在。
她上一世没有见过这东西。它没有告诉她谁害了她，也没有补回扣下的仪器。下面只有一项未完成的要求：取得可维护的种植区域，并完成真实基质修复。
她试着在心里问，能不能直接给她粮食。
【当前无可领取作物。】
腹中的饥饿仍旧真实。叶弥拧开一管营养剂，按平日的量慢慢喝掉，没有为了一个看不懂的承诺，把自己的口粮省成一具尸体。
落地前，负责登记的人沿过道核名，问她是否跟北场的人一起走。
叶弥把空管收好，指着另一行。
“我去废水处理场。”
登记员停了停：“那边的温室不能直接住，水也不能直接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请把维护任务给我看。”
登记员在她的选择旁做了标记，问她原先会什么。叶弥说育种，对方又看一眼腕环上那桩案子，表情立刻淡下去，像刚听见一个偷了钥匙的人自称锁匠。
她没有躲开那一眼，也没有急着讲完自己全部的委屈。舷窗外的废星一点点变大，地表像蒙着一层灰黄的旧布。她知道那里很苦，知道选错一处住所，就可能从此再也没有力气去选。
邻座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劝她先吃饱再说。叶弥谢了他，将自己的那一栏又确认一遍。
她第一次没有被队伍推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