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杏把维护条款翻到最后一页,指给叶弥看。
“不是把处理场卖给你。三十天看守东侧温室和旁边的小屋,不能拆走主设备,也不能把废液放进外沟。有人正式接管,你要按通知交还。”
叶弥看完,问能否在东侧旧种植槽内做小面积试种。
许杏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去翻场地用途。那边原本确实留过植物处理试验区,设备虽坏,登记用途还没注销。她将允许维护的范围圈出来,明确试种物不得直接出售或供人食用,随后才递来确认页。
押金六十点,满期交接符合要求可退。
叶弥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终端余额变成二百六十,她盯着那个数,觉得比上一世听见“免费床位”时踏实些。
至少这回,她先看见了代价。
去处理场的车只送到外门。车上还载着几个搬替换滤芯的工人,没人替她提袋子。叶弥下车后,站在风里听了片刻,没有听见上一世最后那台压缩机的声音,才抬脚往里走。
温室比记忆中完整。
南边的透明板缺了两块,风吹进来,将一截旧遮阳布拍在架上。旁边小屋能关门,地面却积着灰,只有一张折叠床。池边黄线还在,黄线之外的沟里,浮着颜色不匀的薄膜。
叶弥没有为了确认种子,先跳进污泥。
她先查看能住的屋,确认排风与门锁,再沿可通行的巡检步道看过去。上一世那几株草生长的位置,此时还只露出一层干硬的泥壳。她蹲下,隔着护栏,看见壳边夹着一个开裂的旧采样盒。
标签上有半截字:潮……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别下去。”
背后有人说话。来人提着一只空工具箱,帽檐压得很低,裤腿上有旧油污。他说自己叫申浔,过去在这里维护设备,听说来了新看守,顺路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摔进池里。
叶弥站起来,问他那只盒能否取出。
申浔看了看位置:“用工具取可以。你要里面的泥干什么?”
“看能不能留个样。”
“种东西?”
他听完笑了一声,没笑她蠢,只指指靠墙的一排干死的根。前几个想试的人也这么说,最后买来的苗都死了,水和滤料钱一分没省。
叶弥没有拿育种员的头衔压他。实验室里能控制的温度、气体和基质,在这里都得重新找,她需要他知道的那些坏掉的部位。
两人谈好,明日请他检查温室小循环,并带合用工具取样,工钱四十点。借便携采样器另押二十,归还验过再退。叶弥没说等种出粮再付,那跟北场先许一顿好饭没有分别。
申浔走前,指了一处阀门,告诉她别因为听见管里有水,就拧开往杯里接。那是废水回流线,标签被前人撕掉了。
她用记号笔重新标上。
傍晚,叶弥到配给点买了二十四点的饮水、三十六点的营养剂,又去旧件铺凑齐八十点的滤料、密封膜和可用接头。没有买种子,也没有买一套漂亮的新工具。
回屋后,她坐在床沿,一件件将东西摆开。
押金与采买扣去,还剩一百二十点。明日答应的六十点尚未付,真正能自由动的,只剩一小截余地。她给自己留好喝的水,没因为要种东西,就将全部饮水倒进试验槽。
系统在温室边缘显示出浅绿轮廓,里面仍是一片灰。
【未满足生长条件。】
叶弥将终端关掉。她不需要它再提醒一遍,屋外的风已经够清楚了。
夜深后,金属架在风中突然响了一声。她整个人弹起来,手指抓住床边,过了很久,才辨明那只是遮阳布的扣环。
她没有重新躺下,先去把松扣固定好。
回来时,叶弥看见墙上有前人留下的短线,一道一道,像在数待了多少天。她找了块干处,也画了一道,只画今天,没有把上一世八年一并刻上去。
窗外是坏掉的温室。
她想起上一世睡过的铁架床。每晚有人从过道走过,她都得将终端压在肚子下面,怕醒来时仅剩的余额也不见了。这里的床腿不平,翻身会响,门锁也老,却能让她把袋子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,不必整夜抱住。
叶弥将剩下那管船上领的营养剂靠墙摆好,忍了忍,没有立即喝掉。她今日买过新的,仍得分清先用哪一批,别等过期才舍得入口。
风里有车经过的低鸣。她起身望了一眼,见只是巡检灯从围墙外扫过,便退回床边,把那支钝头笔压在枕下。
门却由她自己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