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浔第二天带来了两只不一样的手套。
一只给叶弥，另一只自己戴。他见她盯着破旧的外层，便把里衬翻出来，让她看密封处还好，才伸手接过约好的六十点，其中二十记作采样器押金。
“别拿薄手套去摸池里的东西。省下一点，手要花更多。”
两人用长柄工具将开裂的旧盒取出，外面粘着干泥。申浔把它留在样本台，不让脏水顺着桌边淌到住人的小屋。叶弥分出小份，在封闭观察仓里慢慢拨开。
里面不是一盒完好的种子。
多数颗粒已经碎了，还有些只剩空壳。她辨认胚端和残余穗壳，直到找到几颗浅灰色的小粒，才稍稍屏住呼吸。
潮穗的旧种特征，大体相合。
系统在其中一小片区域点出微光。
【发现休眠作物样本。可用活性仍需复核。】
叶弥伸出一缕精神力，试着贴近那颗微光。刺痛几乎立刻从额后掠过，她眼前一花，指尖撞到台边，赶紧收住。
申浔抬头：“怎么？”
“旧伤。歇一下。”
她没有失去自己的专业，也没有因为重活一遍，便带回前世全部耐受。种库事故以后留下的精神灼痛仍在，昨天能按自己的意思选路，今日也仍会被一颗种子逼得坐下。
等那阵痛缓过去，系统才给出更细的结果。
二十四颗尚有唤醒可能。
叶弥想过最便宜的办法：将它们直接放进槽里，让耐盐的旧作物自己活。系统没有替她执行，只把试验槽的污染读数推到眼前。
【当前基质不合格。唤醒不等于净化。】
申浔看不见蓝字，正拿仪器检查另一份土样。他报出的结果同样不好，不只是盐高，还有过去废水留下的几类残留。能够耐盐，不能说明它们能把这些东西都吃掉，更不能说明长出来便能入口。
叶弥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将种子封存。
“先做一小槽。”
他们从温室里挑了一只完整的旧种植箱，垫起，与下面的污地隔开。原土分装后封住，只留下小份作比较；新的修复基质与滤料按现有条件一点点处理，流出的液体接入带盖回收桶，没有图省事倒到门外沟里。
申浔检查循环时，发现一段管路会倒流。他叫叶弥看清那只卡住的止回件，又说前一个看守大概就是在这里白费了水。
叶弥伸手想接工具，他没给。
“这个我拆，你认种子就行。”
她一时不习惯，手停在半空。过去在育种所，所有人都让她多做一点，说能者多劳；到了废星，别人替她挡下一件她并不熟的活，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站着。
她最后拿起样本笔，将倒流的位置记下。
午后，第一轮复测仍不合格。
系统没有弹奖励，申浔也没有因为收了工钱，就将差一点说成可以。他把复测结果给她看，指着其中一项，说这点残留再压不下去，得等新的处理材料，不能硬种。
“我钱不多了。”叶弥说。
“那就别让二十四颗一块儿死。”
她抬头。他已经收好工具箱，却留下了那只还在押借期内的采样器，让她按说好的时间再测，不必今天就急着交还。
申浔顺手将泵旁一只裂了边的小盖收进工具箱，说回去补好，再给她带回来，算在今日的检修里。叶弥应下，记住缺盖的位置，暂时留好隔挡，不让自己夜里忘了伸手过去。
临走前，他问她是不是当真在种库工作过。
叶弥将腕环往袖里收了一点。
“工作过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，种东西等不得乱催。”
门关上后，叶弥很久没有动。
她当然知道。正因为知道，才更怕自己没有足够的钱，等到这些道理终于起作用的那一天。
当天晚上，她把二十四颗种子分成两份，十二颗准备小试，十二颗仍封着。额后那一点灼痛尚未散去，她只用很短的一次感知确认封存状态，便停下来，没有将“再试一次”当作不睡觉的理由。
窗边的旧板上，她写了种名，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：待认。
很早以前，她曾把同样两个字写进母本存活记录。后来别人将整份记录从案卷里拿掉，让她再也没机会解释。
叶弥将那份旧盒上的残存标签另存下来，能辨认的字才记，缺口处留空。她很想把空白补成记忆中某个熟悉的编号，那样似乎立刻就能证明岑奕隐瞒了什么。可她知道，用期待填满的一行字，只会在下一次质问时先碎掉。
桌上剩下的营养剂已经不凉了。她喝到最后，才觉出自己把它放在灯下太久，味道比船上的更怪。叶弥扯开外套，坐到背风处，听循环泵停止后的轻响一点点散去。没有掌声，也没有哪个程序跳出来称赞她没有作弊。
但她可以等到明天，再亲自取一份样。
这一次，种子还在她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