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,叶弥又花了十点买营养剂。
她站在配给点前,看售货屏一遍遍播放标准营养的广告。灰色星面上,连广告里的植物都是整齐的塑料绿,旁边标着使用周期与订购折扣,像在提醒每个排队的人,活下去也可以被拆成一张长期订单。
前头有个老人想少买一管。机器不肯拆套,他看了很久,最后仍是照原数付款。
叶弥拎着自己的小袋回去,第一次没有绕去看码头的返程船价。
她还想回去。每次想起岑奕叫她签字的声音,她都想让那个人坐到同一张审查桌前,亲自回答缺失的母本记录去了哪里。可眼下若连下一顿营养都不买,她只有一份装满恨意的终端,走不到任何地方。
第七天清早,小试箱的复测终于到了可用范围。
不是全场的泥好了。黄线外的池水仍泛着膜,封起来的废料与废滤芯也还堆在回收桶里,等约定的清运。合格的,只是与原地隔开的那一小箱基质。
叶弥用剩下的余额又购入二十点的合用水,将饮用那份另外留着。她把采样器放好,重新核过结果,才打开种子盒。
十二颗用于唤醒,十二颗仍留着。
系统给出很浅的引导线,没有替她向种子里灌满无穷灵力。她用自己的精神感知一颗颗贴过去,刚触到第四颗,额后的灼痛便又升起来。
叶弥收手,坐回凳子上。
她知道这些种子脆弱到什么程度,也知道自己今天若倒下,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替她守住还没完成的操作。午后休息够了,她再回来做余下的一段,慢慢把十二颗都安置好。
【休眠唤醒已提交。生长进程依实际环境继续。】
没有一瞬间抽出的长叶,没有直接盛满碗的谷子。
第一天,土面没有变化。
第二天,有一处微微顶起,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,不敢用手去扒开。傍晚风起,她先去补好松动的密封膜,再回来,那个小土包仍旧安静地待着。
到落地第九天清晨,绿尖终于露了出来。
先是一点,后来又有两点。到午后,叶弥一共数到七处。她拿来的不是收粮的袋子,而是一张干净记录纸,将位置与出土时刻一点点标好。
另外五颗没有动静。
她没有将它们立刻算成死种,也没有强行追加催动。她先检查局部水分与环境差别,保留待观察的位置,再去看那七点柔弱的绿。
申浔送换好的小盖过来,看见她蹲在箱边,脚步停住。
“活了?”
“出芽了。”
“这不就是活了?”
叶弥笑了一下。她也很想只说活了,像种子撑开外壳以后,就再不会倒下。可她在实验室里见过太多出芽后的失败。
“得接着养。”
申浔蹲下来,离箱沿留了一点距离,没把带灰的袖口放上去。他看不出这几株有什么特别,只说确实比之前那些干苗好看。
叶弥没有纠正他。这是她重来以后,听见的第一句不必带着警惕拆开的话。
她用终端查找旧种名录。系统判断的候选名与盒上残字逐渐对上:潮穗,旧代耐盐谷类,商业播种登记暂停,食用与销售须重新完成种源及安全核验。
她盯住“暂停”两字,翻到后面的旧记录。
这类作物曾有精神场调节的研究条目,后来只剩下很短的停用说明。它是否能够减轻自己的灼痛,究竟是哪一部分起作用,都不能从这几行字里直接读出来。幼苗更不是可以现在摘来嚼的药。
门外传来唐石的声音。
唐葵带两个孩子路过,只问能不能看一眼,没有说上回做过活,便理应分走一株。叶弥让他们先把脚边的灰蹭掉,站在划出的边外看。
唐石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“七棵。以后会很多吗?”
叶弥想了想,说她也还不知道。
男孩并不失望,反而指着其中最矮的那一点,说它今天才钻出来,明天也许就高了。唐芽笑他又在替草着急,自己却没有先走。
叶弥把今日的记录另存一份,将旧标签也一同收好。
前世,她曾为了换一管营养剂,把很多想要保住的东西当成垃圾卖掉。这一次,余额只剩十点,她仍没有将那十二颗留种拿出去叫价。
太阳落下以前,她又看了一眼箱里的七点绿。
谁给它们停了名,谁又把本该封存的旧种送进这片污泥里,她会慢慢问清。
离开温室前,她沿着窗边走了一遍。唐芽留下的编号牌还系在原处,细绳在风里轻轻动,没有碰到嫩叶。叶弥把通风调到眼下合适的位置,将夜间要用的水留好,最后才关掉工作灯。
先让它们活过今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