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芸拿着拖把进去的时候,魏成已经蹲在洗碗池底下。
他的左膝压着一块旧纸板,右手伸进黑黢黢的管道后面,摸了半天,摸出一团裹着面丝的油泥。
“桶。”他说。
唐芸把红桶踢过去,又用脚尖把它扶正。油泥落进去,闷闷的一声,像谁往他们忙了半天的早晨里吐了口痰。
店外还有两位客人在等豆浆。她说马上来,放下拖把,先拿抹布擦手,又用洗手液重新洗了一遍。
回身时,魏成还蹲着。
“这次别通了,做。”他说,“整个后厨都做,坡重新找过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上个月也知道。”
唐芸没接话,端着两杯热豆浆出去了。
他们在槐安街卖了十一年早点。最初一张炉子,两口锅,后来租下隔壁的半间,把原先露天的操作台收进屋里。桌椅换过,招牌换过,后厨的水却始终往人的鞋里流。
这次报价六万,动地面,改排水,换两张台面,再把顾客进门那条窄道理顺。不是阔气装修,连旧门头都留着。
钱已经凑齐,单独放在唐芸的银行卡里。报价单压在家里米缸旁边,魏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拿起来看一次。
他四十岁,背已经有些弯。唐芸不喜欢看他弯着背研究那张纸,好像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盼头,就是终于能站在一块干地砖上。
下午收摊,她去买打包纸盒,路过社区活动室,被玻璃门上的海报绊住了脚。
“普通人的第二份收入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周日下午两点,免费交流。
今天正好是周日。
她站在门外给魏成发消息,说再看看盒子尺寸,晚点回。发完才发现,自己没写在什么地方看。
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赵启年看见她,往旁边挪了挪椅子。
“唐老板,来坐。空调不要钱。”
老赵以前在印刷厂上班,退休后常来买两个包子,其中一个总要装另一个袋,说带给老伴。她只知道这些,不知道他也会来听这种课。
前排摆着一块白板,男人在上面写了名字:刘峥。
他穿没系领带的白衬衫,写完先指门边的一张纸,说活动室是按时租的,自己做交流,与社区工作人员无关,大家不用给任何人面子。
这句话反而让屋里的人笑了,椅子拖动的声音停下来。
他没有马上报股票名字,先请大家说,为什么想多一份收入。
赵启年说补贴家用。坐他后面的短发女人说给孩子攒钱,语气很快,说完就低头拧水杯。胸前还挂着房产中介工牌的姑娘说,也没什么,别人都在看,自己总得懂一点。
穿蓝工服的年轻人开口时,唐芸正好看见他袖子上的油点。
“想以后别老上夜班。”他说。
靠门的男人笑他:“炒这个也能熬夜。”
工服男人没有笑回去,只把手搁到膝盖上。
轮到唐芸,她本来准备说随便听听,话到嘴边却变了。
“想歇两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刘峥问:“现在周末不休息?”
“卖早点的。”
“请个人呢?”
“请过。最后还是得自己起来。”
靠门的男人这回没笑,说自己跑货车,倒知道那种感觉:车停着也惦记明天要往哪里开。
唐芸看了他一眼。他叫许东,四十五岁,手机壳裂了一道,正用透明胶粘着边。
后半场刘峥开始放走势图。哪条线叫什么,唐芸听得断断续续,只听清他说过两遍,钱有不同用途,不要拿急着用的钱来试。
她因此更放心了些。
直到理发店的潘立举起手机,说自己前阵子一周挣了三千多,屋里才真正热起来。
唐芸认得他。潘立店里剪一次头发三十五,给熟客洗头总要问水温行不行。这样的人说挣了三千多,比白板上的线更像真的。
散场时,他们七个人还站在走廊。短发女人叫邱曼,中介姑娘叫秦悦,穿工服的是高望。秦悦提议拉个群,省得下回来了找不到人。
群名空着,赵启年问唐芸几点开门。
“五点半。”
“太早。七点见吧。”
于是群叫了七点见。许东第一个发了握手,潘立紧接着发了一张红色截图。
唐芸把手机揣进兜,走出门才记起纸盒没买。她绕去批发店,买了一整包,以免魏成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却两手空空。
回家时,桌上留着饭,魏成在阳台晾鞋。他的鞋垫立在栏杆上,下午的水浸出了灰白的一圈。
“老廖问下周能不能来量。”他说。
唐芸把纸盒放下:“再等等,我把台面尺寸想好。”
吃过饭,她打开存装修款的那张卡。
六万整。
群里潘立又发了消息:有时候手别太慢。
唐芸把手机扣在桌上,听见阳台传来鞋底拍栏杆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将它翻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