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夏睁开眼时,报名窗口的灯刚由绿变红。
玻璃后面的人将证件推出来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。
“资格冻结,去找你的代理方。别挡着后面的人。”
她低头,看见证件上的名字:许稚,十八岁。
照片里的少女把嘴抿得很紧,领口压着一条洗旧的蓝线。岑夏垂在身侧的右手也在抖,不是她害怕,是这具身体已经站了太久,又几乎没吃早饭。
耳边,锚点契约最后一行文字渐渐淡去。
临时借用身份与身体,完成异常清理后归还。不得替本人新增人身从属契约。
许稚的意识已转入契约保护区,入场前留给她的要求很短。
“我不想再由他们替我选。”
岑夏记住了。
这是她做清异员的第七年。以本地身份进入,是为了不在落地时便惊动占据考试网络的异常。她带来的作业权限被压缩得很薄,除了契约联络和一张待抽取的辅助系统卡,眼下没有能让整座大厅听她命令的东西。
更没有一枚拿出来,便能叫窗口自动敬礼的万能徽章。
她将证件收好,没有离开。
“冻结申请编号给我。”
工作人员抬起头。
“你都来第三次了。”
“前两次没拿到编号,所以才有第三次。”
后面有人催。岑夏侧身让开通道,仍站在窗口能听清的位置。她没有提高声音,只将自己的回执摊在玻璃下沿。
对方看见回执,终于调出记录,报了一个号。
代理方,盛家所属启明资助处。
少女留下的记忆随这个名字涌来,却并不完整。岑夏能想起许稚去那里申请过住宿与训练场借用,也能想起她被要求参加指定队伍时,曾攥紧袖口说自己已经报了单人考场。
此后,她的资格被冻结了。
大厅外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等着。岑夏走近时,他把手中的文件夹合上,脸上露出一种终于不用再多费口舌的笑。
“想明白了?”
记忆给出他的名字,周衔,资助处的经办人。
“盛少的队缺个探路位。签补充协议,申请解冻,大家都省事。你非要自己考,弄到截止还进不去,吃亏的是你。”
岑夏接过他递来的协议,翻到最后。
三年指定出勤,任务收益优先抵扣培训费用,危险岗位不得无故拒绝。
纸上每一行都写得像一笔普通账。只有落在实际的人身上,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“冻结依据呢?”她问。
周衔点了点文件夹里的旧契约:“代办资助名额,可以暂停报名。你签过。”
“整份给我看。”
“许稚,你识字。”
“所以我想看整份。”
周衔盯着她,终于抽出那张已经有签名的纸。契约边缘浮着一道淡金线,表示登记过的约束确实存在,不是撕掉便能当没发生。
岑夏逐项读过。住宿和训练费用另有约定,至于报名冻结,前面有一段限定:由资助处代缴报考费用的资助名额,允许代理方申请暂停。
她看向少女背包里夹着的票据。
里面有打零工的结算单、宿舍缴款回条,还有一张字迹已经被汗蹭淡的报考缴费凭证。付款人是许稚,收款人却不是官方报名中心,而是启明资助处。
钱并没有直接到考试系统。
周衔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,神色没变。
“收据留得挺好。代办不就是这样?处里统一交,系统里当然记处里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代收代缴,还是你们出的钱?”
“手续上的事,和你现在进不进得去,有什么关系?”
岑夏将两张纸对齐,放回包中。
她没有只凭一张收据便宣布自己赢了。代收可以有附加条款,费用也可能混着算,得将系统里的付款项目和原契约对上。周衔很清楚她赶时间,赌的正是她宁可签,也不敢再折腾一轮核对。
远处的大钟已经走过半点,距离报名核验截止只剩四十分钟。
岑夏抬头,看见大厅中央的公示牌。
代办争议,可在本人到场核验时申请付款来源复查;收款经办方须提交对应费用项目。
这条规则不大,夹在一长列公告中间。许稚前两次站在窗口哭得头晕,没能把它读到最后。她没有不努力,只是每个催她快签的人,都比她更像这里的主人。
岑夏走回大厅,抽出争议申请表。
周衔跟了进来:“我劝你别把事情做绝。资助处以后还要审核你的训练补贴。”
“以后再谈。”
她填好编号,将收据与契约一并放到复核台上,又转向周衔。
“现在请你留下。”
“你凭什么叫我留下?”
岑夏指着公示牌,没有笑。
“这张收据上盖的是你经手的章。请把收款人念出来,再告诉他们,这笔钱究竟是谁拿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