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污染物贴着墙走来时,岑夏没急着开门。
它像一块被拉长的灰布,前端有几根弯曲的硬指,沿砖缝刮过。驱雾灯照到它,布面下才显出一片片重叠的薄壳,壳间是正在收缩的黑影。
后面还有两只。
“看见了。”杜祈低声说。
“别同时伸出去。”岑夏握住吕伯找来的清淤长钩,“一只进灯下,再动。”
刚赶来的考生余微把照明杆固定在侧边。她带来的光没有驱雾效果,却能照见夜栅左侧那处凹角,省得众人只盯着正门,漏了贴墙过来的东西。
第一只冲向栅缝,动作在灯下慢了一拍。
岑夏将长钩从留出的空隙探出,勾住一根硬指往侧面带。污染物立即扭动,她没有与它硬拔,把钩柄压在门框边,让旧门替自己承住了一部分力。
“杜祈,右边。”
杜祈隔着另一处缝隙,将手里的短锤砸下。第一击落在硬壳上,声音发闷,黑影却缩到了下方。岑夏跟着它的移动换了角度,露出的壳缝正对住第二击。
那一小片灰布忽然塌下去。
硬指仍在挣。她不松钩,等杜祈再补一击,才看见壳内那团黑影彻底散开。
第二只已经摸到门侧。
余微提醒得及时,傅芸把灯转过来一点,岑夏收钩退步,没有让自己的手越过栅栏。对方的硬指擦过门木,刮出三道浅痕,她看见后心里有了数:旧门能替他们挡一阵,绝不是能任它们抓一夜的墙。
她叫杜祈换到灯边歇一口,自己盯住第二只露壳的瞬间。
这些低阶污染物的动作不算快,靠近灯更慢,但杀死一个,需要真正把它的核心黑影打散。岑夏以前处理过近似的寄壳异常,仍先用眼前第一只的结果确认,没有凭见过相似东西便认定全都一样。
第二只散掉后,第三只不再直撞栅门,转向侧巷。
傅芸立刻喊出了方向。那是她每天送饭走的路,吕伯白天也专门提醒过。路口已用沉重旧柜挡窄,污染物只能一边刮一边挤,余微将照明杆转过去,给岑夏留出了跟上的视线。
几个人沿门内侧移动,没有为了追它走出灯能照到的范围。
等最后那团黑影消失,岑夏肩头已经酸了。她放下长钩,甩了甩发紧的手指,听见铺子里唐阿婆问,是不是可以睡了。
“先睡,有事叫你。”傅芸应了一声。
夜才刚开始,远处仍有响动。岑夏没有宣布安全,先检查门上三道痕和侧巷柜子的位置,又排了短轮次,让刚用力的人坐下喘匀。
守卫分要到本夜结束后统一结算,此刻她仍是十五分。
盛惟川的塔在远处亮着,发射声隔一阵传来。他的高分并没有因为岑夏守住第一轮便突然消失,她也不需要这个数字消失,来证明自己的做法有用。
余微靠在墙边喝水,终于问:“你花钱救的那个人,就是里面那个?”
岑夏点头。
“我那边有个居民,系统也说没分。我把她送到别的考生屋里了。”余微看着自己的手环,“刚才收到提示,建议我清掉她原住的街段,说搬空以后效率更高。”
岑夏看过去:“你清了?”
“还没。想着先过夜。”
她让余微将提示保存下来,不急着照做。
吕伯听见清街二字,想起什么似的,忽然问起西边那条路。岑夏从自己记录里翻出白天的备注,说那里有老范卖茶的亭子,亭后地软,不该绕行。
老人却愣住了。
“老范?”
“你下午告诉我的。”
他揉了揉额角,看向傅芸:“咱们那儿有过卖茶的?”
傅芸起初点头,嘴唇动了两下,却没能把名字说出来。她说自己像记得小时候坐过一个地方,具体在哪儿,忽然想不起了。
岑夏没有马上给老人下结论。
疲累、受惊,都可能使记忆混乱。她取出白天新记的纸,指给吕伯看。纸上的“老范”还在,老人却盯着那两个字,露出一种看见别人笔记的陌生。
杜祈也靠过来。他记得白天见过那座旧亭,还说过拆它有四十分。此刻再打开公共地图,原来的位置只剩一小块空地。
项目记录显示,十七时三十六分,拆除验收,积分发放。
旧设施名称一栏,已经成了空白。
岑夏切进自己的修复系统。它能检视现场与现存登记,却不能从空白里凭空复造全部过去;有关亭子的原始结构档案,此时已不可读取。
她手中的纸是白天才写下的考生记录,不属于那份旧设施档案。这次没有随它一起变化,至于下一次能不能保住,她不敢先下保证。
渠南街的“建议清退”,又在考试界面闪了一下。
修复系统没有发这条建议。发出它的,是那个给拆除计高分、给供水计十分的考试管理程序。
岑夏抬头,看向黑暗里原本有亭子的方向。
她尚不知道老范去了哪里,也不能只凭这一次便确认全城所有消失的原因。可是拆除、记录空白和两位居民同时失去相关记忆,已经值得单独立项追查。
这座城里,有东西正在借考生的手删掉自己的痕迹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贴身口袋,随后将今晚的轮值表翻到背面,写下旧亭的位置、拆除时刻、吕伯原先说过的话。
“明天我去看那片空地。”她说。
傅芸问:“那条建议呢?”
岑夏点掉了清退提示,重新握住长钩。
“先留着这条街。有人记不住,我来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