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晏第三次看见那块招牌时,终于承认自己没有加载错地图。
招牌上写着:欢迎来到白垩城,您的记忆将使本城更加繁荣。
下面另钉一行小字:解释权归审判庭。
他玩过四百多个小时的《灰环》,从来没在新手城门口读过小字。速通计时不等人,通常他会踩着卖苹果老人的棚顶,跳过登记处,落在北街。如今棚顶还在,苹果也在,老人正握着一根足以改变路线规划的木棍。
顾晏绕开了他。
来到这里之前,他二十六岁,靠录速通视频和接剪辑活吃饭。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那扇白门;下一刻,他趴在城外饮水槽边,鼻子吸进一口长着绿苔的水。
没有退出按钮。膝盖磕破了,疼得很认真。
他衣袋里多了枚黄铜钥匙,像一只折翅的蝴蝶。目光停久一点,钥匙上方便浮出两行只有他看得见的字。
【北磨坊的校时钥。交还钟匠。】
【任务未完成,不可转卖;离手后可取回。】
这是他熟悉的开局杂务。游戏里报酬是六枚铜币,慢得连最穷的路线都不肯做。
现在他翻遍全身,连一枚都没有。
登记官问他去哪里,他随口答北磨坊,又问能不能借道三号排水渠。登记官的笔停了。
“那条渠,去年才改的号。”
登记官又问是谁给他看了新渠图。顾晏答不出当地工坊的名字,只能看着他拉响桌边的细铃。
半个时辰以后,他坐在审判庭侧厅。头顶悬着一架银色圆箍,内沿细针似的光缓缓转动。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灰袍,领口别着一只睁眼的银扣。
“塞温,记忆审判官。”男人说,“你不需要害怕。”
顾晏瞟了眼墙上被指甲抓花的木板。
“这句话的可信度,装修已经替您说明了。”
塞温没生气,把圆箍往下降了一点。
“只需看你入城前的一段经历。也许你只是忘记了自己的通行证。”
顾晏把椅子向后蹭。游戏里这人只负责没收违禁法书;记忆检查是后期城市的机制,至少在他玩过的版本里,新手城没有。
不能让那个圆箍扣下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车轮撞阶的闷响。一个尖耳朵的女人推着货车,被两名穿褐衣的人堵在檐下。她的头发用布条扎着,右靴开线,露出一点灰色皮毛。她试着往门外退,腕上的黑环便亮了一瞬,把她扯得偏向车辕。
“就在这儿等!”其中一人说,“马掌印的那辆车,审完一起走。”
女人扶稳车,没有再退。她盯的是车轮,并不是堵她的男人。
顾晏目光还没收回,塞温已经伸手。
“衣袋里的东西。”
他掏出校时钥,放进桌上的银盘。一个红鼻子的书记员走来,端盘准备往门边走。北面窗外晃过一面磨坊风旗,顾晏记起这个侧厅的后院确实通北街。
他不能在椅子上等圆箍落头。
桌角有一只盛水的杯子,杯口缺了一块。他端起来想润润嗓子,书记员立即说那是自己的。顾晏把杯放回去,连带着放弃了用它砸窗的念头。窗外有铁栏,他这点力气,恐怕只能给审判庭增加一笔餐具损失。
书记员端盘走出四五步,顾晏摊开手,试着在心里念:取回。
掌心一凉。
钥匙真的回来了。
银盘叮当一响。书记员举起盘,先看盘底,又看地板,最后把自己的袖子翻过来。
顾晏立即合拢手,肩膀却因为惊喜僵住。塞温看见了。
“拿出来。”
“它可能不愿意接受无偿加班。”
“放回盘里。”
这回书记员直接把银盘压在桌面上,一只手罩住钥匙,另一只手牢牢拽着盘边,像看守会飞的猪排。
顾晏没有立刻取回。他注意到自己掌根浮起一小道白印,刚才的凉意沿腕骨爬到肘弯。不是白用的。
塞温低头检查盘缘。顾晏借这个间隙看清了门口:两名褐衣男人都进了旁边的房间,拿一叠纸找人盖印;女人被留下看车,手指正沿车侧一枚马掌形烙印慢慢摩挲。
两人的目光撞上。
顾晏用眼神指了指后院,她没动,反而把货车的刹木踢得更紧。
他忽然懂了。她不会因为陌生男人眨两下眼睛,就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。
“我的东西。”顾晏指指银盘,提高声音,“请问要送哪儿检验?”
书记员不耐烦:“后院验货台。你别说话了。”
门口女人的耳尖抬了一下。
她拉起车辕,朝书记员说:“我的车也去后院。牌子还没摘。”
车头确实挂着一面白木牌,上面写着验货。书记员扫了一眼,向旁边让出半步。
塞温抬起头时,顾晏又一次张开了手。
这次不是祈祷。
他把手伸到桌沿以外,确保空空的掌心对着自己,看见那道白印重新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