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从书记员手底下消失,他按了个空,指节砸在银盘上。
顾晏疼的是另一条胳膊。寒意猛地向上窜,他攥住钥匙时,像攥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撬下来的骨头。
塞温站起来:“别再拿他的东西。按住手。”
果然没有第三次骗同一个人的好事。
门边的卫兵伸手抓他肩头,顾晏把钥匙向银箍掷去。塞温脸色一变,抬手托住了那件正在转动的仪器。钥匙擦过银箍,落在桌子另一端。
顾晏从椅背和墙之间挤过去。衣服被卫兵扯住,领口勒得他眼前发白。他没能像游戏里那样滑步,最后是扣子崩了两颗,才狼狈地跌出门。
“拦下他!”
女人已经把车推到后廊。她听见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将车横过来。货箱擦着顾晏鼻尖转过去,堵住了门口。
“发什么愣,推!”
他扑上车尾,肩膀抵住粗木板。车先是纹丝不动,女人拔了刹木,压下车辕,才顺着后院缓坡往前走。
顾晏抽出手,第三次试着取回钥匙。钥匙从厅内回到掌心,他指头却猛地蜷紧,一时再也伸不开。
女人看到他踉跄,直接骂了一声。
“你打算表演到他们追上来?”
他把钥匙塞好,咬着牙重新推车。
后院的验货伙计站起来,被女人挥着白木牌喝住:“哪边卸?”
“北栈!”
“门开着没有?”
“开着。你这车怎么——”
她没等他说完,已经转了向。
顾晏跟着车跑出后门。眼前不是熟悉的北街传送石,而是一条陡得令人绝望的石坡。女人用长靴抵住车侧的制动杆,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扶右边,别让它撞人!”
坡下有个挑菜的老人。顾晏张开能动的左手大喊让路,老人骂着跳到墙根。他用肩膀扛住右侧箱角,鞋底擦着石头滑行,终于在岔路前把车头扶回去。
后方响起哨声。
他气喘吁吁:“现在可以扔掉这辆祖宗了吗?”
“不行。”
女人拉开袖口,露出黑环。环上的纹路延向车头马掌烙印,像一条绷紧的细线。
“押运契。我离车太远,它就把我拖回去。先过北栈的验收柱。”
“到了就能解?”
“原契能。我有我的那份牌。”
她从衣领里扯出一片铜牌,背面被汗浸得发暗。
“雇主让你们绕路?”
“到城三天了,不肯交货。说我少带几趟,他给商会交的担保钱就收不回来。”她盯着前路,“今天还想把剩下的工期转给别人。”
顾晏看向黑环。游戏中这种契约只是一项队伍状态,解除按钮就在头像下面。他忍住了伸手去点空气的冲动。
她有要去的地方,也有自己的办法。
北栈就在两条巷子之外。白石柱顶挂着一只锈钟,柱子旁停着成排货车,几名车夫正端碗吃饭。女人朝他们喊起借路,把车转得几乎擦上柱脚。
褐衣男人从另一条近路追出来,帽子都跑掉了。
“岚尾!停下!谁准你结这趟的?”
女人没有回头。她把车推过柱下横线,掀开车头护板,将衣领里的铜牌按入验收柱的凹处。
石柱亮起暗黄的光,车头的马掌印跟着亮了。
她腕上的黑环裂开一道缝。
男人挤过车夫,伸手去夺牌。岚尾先拔出铜牌,退到横线另一边。黑环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动。
她这才看着他。
“你亲手按的原契。从灰杉口带车到北栈。到了。”
“我后来给你的补条——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男人又想上前,岚尾抬起车上的刹木。她没有砸下去,只把木头横在两人之间,另一只手扶着柱子。顾晏看见她的腿在抖,站姿却没有变。
一名车夫端着碗走来:“你的货把路堵了。先挪。”
后头有人跟着催。商人看看货箱,又看向越来越近的哨声,终于转身去喊卫兵。岚尾把刹木扔回车上,抓起原本绑在辕下的旧包。
“走吗?”她问顾晏。
他向她伸出那只还没完全张开的手。
“暂时不握手。”她说,“自己能走就跟着。”
他们从车夫之间穿过去,拐入窄巷。顾晏跑得肺里发甜,仍忍不住回头。石柱后头,商人正指着他大叫;那辆折磨了他半条坡的车,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。
岚尾领着他过了一道矮门,按着他蹲下。墙外脚步匆匆掠过,她却没马上动,又等了一阵。
顾晏终于听清自己的喘息。
没有过关音乐。右臂疼,左肩也疼,衣领还漏风。
只有身旁的女人慢慢摘下铜牌,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