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尾把顾晏带进一间空染棚,先从破窗朝外看了一圈,才坐下脱靴。
她脚踝蹭破了一小块,袜边全是灰。顾晏伸手摸衣袋,摸到校时钥,又缩回来。他的游戏角色通常带着十几瓶药水,如今连一片干净布都没有。
岚尾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布,擦了擦脚边,重新把靴带绑好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晏。二十六。以前做攻略。”
“探路的?”
“大致如此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顾晏靠着染缸笑了一下,结果牵动肩膀,笑容只维持了半截。
她叫岚尾,二十八岁,是半兽人,在灰杉口一带带路八年。去年来的商队愿意出高价,但要求押运者订一份随车契。第一趟正常结了钱,第二趟便多出食宿、车损和她从未听过的费用。
“为什么不让验收柱查一下?”顾晏问。
“所以他们不把车送过去。”
她把空水袋翻过来,最后一滴水落在掌心。
顾晏想起自己第一次玩游戏时,点开契约介绍就直接关了。说明写着到站自动解除,他从没想过,有人会把站点前的几十步走成三天。
棚外有人推车经过,木轮带着刺鼻的染料味。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等外头安静下来,岚尾探出头,招呼住一名挑空桶的壮汉。
他们低声说了几句。壮汉朝顾晏的胳膊看,摇摇头,又指了指地上几个轻些的桶。
“船去北岸,”岚尾回来道,“替他把空桶搬上船,到岸再卸,搭我们一程。别碰满的。”
顾晏站起身。空桶也比他想的沉,两只摞在一起,会从怀里向两边滚。他抱到第三趟时,壮汉看不下去,用一根旧带子替他拢住桶身。
“你是第一天长手吗?”
“今天这双还没习惯。”
壮汉没笑。顾晏只好认真道了谢。
染坊后门临河,运桶平船贴着岸。这里没有他想象的逃生密道,只有被水泡得发黑的木板和满手染色的工人。岚尾先问清船主还去不去别处,才招呼他上船。她坐在船头,眼睛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。
顾晏的右手终于能伸直,但握一下拳,手肘仍发酸。
上岸卸完桶,船主指给他们磨坊的方向。顾晏顺手拿了根掉在脚边的细草,把草结套在钥匙上。
“还试?”岚尾问。
“只试一回。”
他把钥匙搁在岸边石头上,走出约三十步,摊开手。什么也没发生。往回走,快到十步左右时,那道白印才亮起来。
钥匙回到了手里,草结仍留在原处。
胳膊跟着一沉。他弯下腰,撑住膝盖,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。
“看来带不了别的东西,”他说,“也隔不了太远。”
“看来你下一次再试,就得让我拖着走。”
他捡起草结,扔回草丛。这东西能救一次急,却不是一只看不见的万能背包。他甚至不知道隔一道厚墙还行不行,而今天已经不值得再问。
岸边有卖烤芜根的,炭火飘出一点甜味。顾晏摸摸空口袋,岚尾也没有停。她的工钱还扣在商人那里,包里只有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给他。
“磨坊给报酬的话,分你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先见到再说。”
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
“落松驿。我姐姐在那里给驿站做饭。我要找份别的活,也得让她知道我还没死。”
顾晏点点头,把干饼咽下去。他本想问能不能雇她一路同行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一个连干饼都要别人分的人,谈雇佣多少显得冒昧。
磨坊在北面的缓坡上。顾晏看见熟悉的三棵歪柳,指向柳后的小路,终于有一点找到场子的兴奋。
“从这里过,能少走一大圈。”
岚尾抬眼看天,跟了上去。
路到了汇入大河的一条支河边,忽然没了。
准确说,还有两根旧桥桩,在浑水里露着头,像伸出来嘲笑他的手指。对岸挂着半截断绳,一块告示倒在泥里,纸面早被雨泡成了白色。
顾晏站住,脑中那条可以连跳三次通过的木桥仍然清清楚楚。
“昨天还在?”岚尾问。
“我看见它的时候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他没答。河水撞上桥桩,溅起的水落到鞋面上,凉得人心里一缩。
岚尾也没催,沿岸往上看了一段,回来指了指他们刚才走过的路。
“北岸没有我熟的近道。回去问船主。”
顾晏盯着对岸坡上的磨坊,几乎能看清门口的木凳。游戏里掉进这条河,只会在岸边刷新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便看见一大段树枝卷入桥桩,沉下去,没有再浮上来。
他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我的攻略刚刚被河冲走了。”
岚尾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声。两人往回走,他先前留下的脚印还在。再踩一遍,没有任何探索奖励。
只有鞋里的小石子,越来越硌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