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卸桶处,船已经推离岸边。
顾晏跳着挥了半天手,船主才看见他们。得知两人去了断桥,他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看傻子的目光,指向上游。
“那边有新桥。谁让你们钻旧路的?”
岚尾看了顾晏一眼。
“一个探路的。”
新桥远得顾晏几乎想给自己写差评。抵达磨坊时,太阳已经偏向西边,门口木凳上的人却让他暂时忘了脚疼。
那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,膝头搁着一盏拆开的灯。她搁下灯罩,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花白短发。
“找谁?”
“钟匠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这里以前……是不是有个留长胡子的老人?”
女人手里的活停住。
“我父亲。八年前走的。”
顾晏背后那点汗慢慢凉下来。
他记得老人永远坐在这张凳子上,绕着“钟坏了”和“拿钥匙来”重复三句台词。关掉对话框,老人会重新低下头,一遍又一遍,任由玩家把任务压在列表里几个月。
如今凳脚垫着新木块,人已经不在了。
顾晏掏出校时钥。女人接过,翻看背面两道斜痕,脸上的戒备变成了惊讶。
“你在哪里找到的?”
他只能告诉她,自己醒来时它就在衣袋里,醒来的地方是城外饮水槽。再往前,他不清楚。
她看了他很久,终于让出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我叫芙蕾。”
屋里有很多钟,却没有一只同时响。岚尾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确定芙蕾不介意,才坐下喝她倒的水。
最里面一架木钟缺了半边面板。顾晏看见熟悉的齿轮排列,忍不住说:“钥匙插右边那个孔。”
芙蕾正把钥匙移向另一处,闻言抬眼。
“你父亲带你来过?”
顾晏摇头:“见过类似的。”
“右边原来是,现在换过了。”
她拨开一片遮尘板,露出后面新加的轴。顾晏把已经抬起的手揣进袖子。这钟不负责替他证明自己什么都懂。
芙蕾试着转动钥匙,钟里发出低沉的擦碰声。她让两人帮忙扶住松动的外壳,自己取来一块薄木片垫好。顾晏撑着钟壳,手臂酸得发颤,岚尾在另一边叫他换肩。
折腾好一阵,钟才艰难地敲了一下。
芙蕾站在原地听,没动。
第二声没有跟上来。她却笑了,用手背抹了抹鼻子。
“肯响就好,别的慢慢修。”
顾晏眼前的任务字样渐渐淡下去。钥匙留在芙蕾手中,他掌根的白印也消失了。
他没有再试着取回。
芙蕾打开一只旧糖罐,数出六枚铜币,说这是早年留下的寻物酬金。不是空气里叮叮落下来的奖励,钱底下还压着几根针和一张买油的小纸条。
顾晏接过钱,分三枚给岚尾。她收了,问起落松驿的路。
“今天赶不到了,沿河那间废守桥屋还能歇。明早往东走。”芙蕾看看两人的样子,“有灯吗?”
两人一起摇头。
她从桌底找出一截带裂纹的石芯,夹在旧铜托里。指尖在托边停了片刻,芯里亮起豆大的黄光。
顾晏眼睛亮了。
“引光术?”
“连这个也见过?”
“能教吗?”
芙蕾把铜托递给他。顾晏按记忆里的手势比画一下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游戏里按下快捷键的事,到了他的手里,比搬桶还难。
芙蕾让他放慢手势,把注意力放到芯里那点余亮上。顾晏又试了两回,亮点才像被风吹动似的摇了摇,映亮了自己一根指头。
“引到眼前物面上试就够了,一松神它就回来。别盯太阳,那不是你能借的光。”芙蕾提醒他。
“别再来,你脸都白了。”岚尾说。
他停下来,一屁股坐在矮凳上。
芙蕾把亮点收回石芯:“芯里只剩这点光,照不远,先借你们用。愿意学,日后找人慢慢教。城里的新讲习所如今又收钱又问旧事,去之前多问两句。”
“问旧事?”
“说叫记忆税。我的学徒前年去过,回来不记得第一次做灯的样子,倒领了一张挺漂亮的许可。”
顾晏低头,看着那豆大的黄光。
塞温头顶的银箍,又在他脑子里转起来。
出门时,他主动留下两枚铜币,买了面包与一小块硬干酪。芙蕾把钱收好,另给他们灌满水袋。
顾晏把食物掰开,岚尾接过自己那半,走在前面。
芙蕾追出两步,叫住岚尾,递给她一根粗线。刚才她坐下喝水时,开线的靴口露在桌外,芙蕾记住了。岚尾接过线,没有立刻收,低头摸了摸那只磨坏的靴子。
“明天路过驿站,我让人捎还铜托。”她说。
“叫送面粉的捎就行。”
两个人又谈了几句路上的人家。顾晏站在旁边吃面包,听着这些在地图上从没标过的姓氏。他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宝箱在哪里,却不知道哪家门前有水,哪户人肯替旅人转交一盏旧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木凳仍在门口,芙蕾正把那架旧钟搬向光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