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予安在望潮剧院门前站了三分钟,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入口。
正门罩着防护棚,玻璃后面贴了一张纸,箭头指向侧巷。她提起箱子沿墙走过去,海风把箱盖上的行李条吹得啪啪响。巷尾那扇蓝门还是旧的,油漆剥落了一块,露出的灰底像一小片退潮后的沙滩。
她刚抬手,门便从里面打开。
裴照站在门后,右手握着一串钥匙,肩上落了一层细灰。
陶予安原本要说的“我是灯光组”,在喉咙里停住了。
六年并没有把一个人变得难认。只是他比记忆里瘦了些,眼角多了一点晒出的纹路,那个总在赶时间的青年,如今开门后会先退半步,让出整个通道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方经理在前厅等你。”
她拉着箱子往前,轮子在门槛上一卡。他伸手要帮,她已经提起来了。
“谢谢,不用。”
两个人都放了手。钥匙互相碰了一声,他转身带路,没有问她一路顺不顺利。
厅里还留着老电影院的气味,潮湿的木头、旧布和扫不干净的细尘混在一起。陶予安记得这里以前售票口上方有一盏圆灯,大学做联合课程时,她总从那盏灯下面等裴照下楼。
现在灯罩拆了,墙上只剩一道浅色的圈。
项目负责人方明正在折叠桌前回电话,看见她来,连忙招手:“陶老师,辛苦了。现场工程协调昨天刚正式交接给裴工,我还怕你没看见更新名单。”
陶予安确实只在高铁上匆匆看过附件的第一页。前面勘察阶段是另一位工程师,她没料到新的名字会这样走出纸面。
“看过工作范围。”她放下图纸筒,“具体分工今天再确认。”
方明介绍完其余人员,把这次修复的范围讲了一遍。先开放一层观众厅,二楼包厢与后台部分区域仍待查验;灯光方案要配合修复进度,第一轮只做视线和效果样段,不能照概念图直接下设备订单。
陶予安听着,把图纸展开。
她受邀做这座剧院的灯光设计,靠的是前期提案和两轮评审。这个项目并不会因为一扇门后站着谁,就突然不再属于她。
“所有点位调整请在最新图上标出来。”她说,“现场讨论可以先进行,涉及方案改动的,会后要有书面确认。不要只让安装组转一句话。”
裴照坐在斜对面,点头:“我会同步现场图和查验结果。”
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。她努力只听字句,没去分辨那一点变化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方明拿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的观众厅很亮,每排座椅旁都有小灯,像两行整齐的星点。
“社区几位老观众希望恢复这个感觉。可预算不能照着纪念照片做,陶老师,你看能留多少?”
陶予安没立刻答应。她请大家去厅里看一遍,在工作人员确认可进入的区域内,从第一排一直坐到最后一排。
靠中间时,临时作业灯恰好照进眼里。她抬手遮了遮,换到低一点的位置,才明白照片里看着温柔的灯点,如果原样回来,某些座位上的人会整场迎着光。
她起身,请方明坐到自己刚才的位置。
裴照在旁边把作业灯的影响记下来,没有擅自挪动施工设备,只联系负责的人在下次效果查看前调整照明安排。
“我们可以留住两侧的节奏,不一定保留当年的高度。”陶予安在图上画了一笔,“否则好看的是宣传照,受罪的是买票的人。”
方明试坐后认了这个说法。
一群人重新回前厅时,裴照走在最后,替搬资料的同事扶住门。他没有特意来接陶予安手里的箱子,也没有用只有他们懂的旧事调节气氛。
这种礼貌让她松了口气,又莫名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
散会已近中午。她在临时办公室里核对勘察图,发现西侧上方的三个旧灯位,与现有资料标出的边界对不上。她圈好,发到项目群,请工程组确认。
裴照很快过来,站在门外敲了两下。
“那一段还不能沿用旧图。”他指着她圈的位置,“下午专业班组会再查,结果出来前先不定设备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给我?”
“我四点前告诉你进展。能不能完成,要看现场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六年前,他说的总是“没事,交给我”,然后替她把所有不确定都压在一句话底下。
她没接这个比较,低头写下时间。
裴照离开前,将一张现场出入卡放到桌角:“蓝门每天由我和管理员轮值开。临时来访找值班台也行,不用等我。”
她接过卡,边缘有一点磨手。
“裴照。”
他停下来。
隔了这么久,名字第一次完整地从她嘴里说出。她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最后却只说:“四点发群里,别单独给我。”
他看着她,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门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压过地板接缝,一格一格响。陶予安把卡收进证件套,重新低头看图。圈住的三个灯位没有变,像她今天终于能指明、却还不能解决的三个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