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五十二分，项目群里收到裴照发的进展。
西侧旧灯位仍在查验，现阶段不能纳入试灯。完整结论次日上午提供，原定那一段的样段安排需要调整。
陶予安看了两遍，把屏幕按灭。
她原本已经做好四点追问一次、五点再催一次的准备。现在不必催了，可明天的工作仍旧少了一块能落脚的地方。
方明很快来找她：“周四请了几位使用方看样段，能不能先用东侧做个大致效果？”
“东侧可以做局部，不代表全厅。”
“展示材料里标清楚不就行了？”
陶予安把上午拍的现场照片并排放在电脑上。两边的墙面饰带不同，旧柱子的位置也不同。她指给方明看，解释为什么一边的好效果不能当作另一边一定可用。
裴照拿着补充记录进来，恰好听到最后一句。
“西侧资料不完整，不是设计组改慢了。”他说，“周四要是保留原议程，我会先说明限制。”
陶予安把准备接上的话停住。
她不需要他替她挡所有质疑，但有人把责任放回实际发生的地方，总比她反复解释自己没有拖延来得好。
三人最后决定，将周四内容缩为一层东侧局部效果和不同座位视线，西侧待查验后另约。方明去通知参会的人，陶予安重新排工作。
到五点，第一版调整草图发出，她才发现午餐的饭盒一直没动。米饭已经结成一小块，青菜贴在盒边，像绿纸。
有人敲门，是管理员老汪。他问办公室最后留到几点，好安排锁门，又顺手把公用热水壶提走添水。
陶予安说六点半，看看饭盒，准备下楼买点别的。
裴照正从资料室出来，手里抱着几只文件盒，见她收东西便侧身让路。他手里最上面那只透明夹子滑了半寸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。
那一角上有个月亮。
并不圆，右边被她当年用橡皮蹭坏过，她索性涂成缺了一小块。
陶予安停住了。
裴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，手臂微微收紧，却没有把纸藏回去。
“你的课程图。”他说。
她仍望着那个歪月亮。六年前，他们做过一次旧剧场活化的联合课程，陶予安负责灯光概念，裴照负责空间与设备的可行性讨论。后来各自交过作业，她把一套留给他，说方便他往后补自己的部分。
“你怎么带来了？”
“原本收在家里。接到这个项目，我翻旧资料，带来看看当时有没有记下建筑变化。”
“拿它做方案依据？”她的语气一下冷了些。
“没有。那是学生概念图，不能作施工依据，也没给别人用。”裴照把几只公用文件盒先放到柜面，只将透明夹子递向她，“你可以看。”
陶予安接过去。
纸面上的观众席像一层层小船，她当时想让灯光慢慢从入口退下去，观众走进来，仿佛一步步离开岸边。想法有些过分漂亮，维护和视线都没考虑成熟，旁边有裴照的铅笔问号，写着“坐下之后呢”。
她以前嫌这四个字扫兴，跟他争了半个下午。
如今她自己也在问同一件事。
纸张折缝处压着一段褪色胶带。她记得那晚风大，两个人在窗台边铺图，纸角被吹进杯子里，他晾干后替她补上的。
“还需要留在项目上吗？”她问。
“你要拿走，就拿走。”
这句没有挽留的话让她有一点无处用力。她把夹子合上：“我今晚看看，明天给你答复。里面有你的笔记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站在窄走廊两侧，中间一位工人推着空车经过。裴照往后让，陶予安也退开，两人没有因此走近。
她忽然问：“方经理选我之前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交接前两天才看到入选设计团队。不是我推荐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将夹子放进包里，没有再解释这三个字。他也没有把它误解成别的。
楼下卖饭的小店已经收了午市，陶予安买了面包，在海堤边找了张长椅坐下。风太大，她不敢拿出旧图，只隔着包按了按硬纸夹。
手机里，助理苏棠问第二天几点到剧院。陶予安把最新集合安排发过去，又逐条说明哪些区域不能进入、哪些样段只是局部。
苏棠回她一个收到，接着发了张自己整理好的材质小样照片。陶予安看见标签贴反了两张，圈出来提醒她，对方马上改好，拍照确认。
这么简单。一个人说清楚，另一个人接住，不用靠猜。
晚上回酒店，她终于重新打开那套旧图。最后一页是没有完成的第二版，右下角仍留着她画的一张双人工作桌。两把椅子挨得很近，是她当时偷偷添进去的。
裴照没有划掉，也没有再添什么。
陶予安盯了一会儿，把那一页翻过去。窗外海浪声很近，她将第二天要用的新图铺在旧图上面，先把周四的局部方案改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