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第二天来得很早,抱着材质小样站在蓝门旁,一见陶予安就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。
“早餐,豆沙的和肉的,你先挑。”
陶予安拿了肉包。苏棠立刻松口气,说自己原本就想吃甜的,两个人站在已经开放的前厅角落,把早餐吃完才往里走。
裴照进来时,陶予安正拿湿巾擦手。苏棠喊了声裴工,给他看样品编号,没把这场见面当成任何特别的事。
陶予安由衷喜欢她这一点。
上午查验结论出来,西侧部分旧设施不能照原样利用,后续调整另行确认。负责的专业人员将情况带到会上,裴照负责把影响落实到现阶段日程;没有人因为周四要来看样,就提议临时打开那一片试试。
陶予安在新图上划去三个点位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为那里做的过渡层次要重想,昨晚熬到一点画的几条线,已经没用了。
她把图转给苏棠:“这一版留档,不删除。我们重新做。”
苏棠点头,将日期写在页角,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白忙一晚。
午后,陶予安要在东侧确定样段的观看位置。安装与设备查看由现场班组负责,她带着小样和座位记录去厅里。裴照把可用区边界再次说明,就退到后排同秦师傅核对准备事项。
台上站着社区剧团的演员游珂,是方明请来配合看效果的。游珂穿着自己的外套,有些拘谨,问要不要念台词。
“随便说两句就好。”陶予安坐在第三排,“你想说什么?”
游珂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那个快递到三天了,快递站说今天不拿要退。”
苏棠扑哧笑出声。陶予安也笑,让她说这句就行,转头看看不同方向。
初步效果出来,正中的脸清楚,两侧一转,眼窝便陷进去。小样照片看不明显,真人只要动一下,差别就藏不住。
陶予安又换到低一点的座位,发现墙边的一块亮面饰带正把光反到视线里。她举着灰色样片试遮视觉范围,请苏棠记录,并没有把整厅都说成设计失败。
裴照在她身后停下,隔着一排椅子问:“需要我补看哪一处?”
“右边第四席。你坐下,别站着看。”
他依言坐下,先看台口,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墙面,点了点头。
陶予安没去翻旧图,却想起那四个字:坐下之后呢。
从前是他问她,现在轮到她催他坐下。
她把修改意图讲给设备人员,具体调整由他们处理。等待时,游珂抱着双臂在台上轻轻踩节拍,鞋底与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陶予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剧院,两个人没有钱看演出,就跟学校借勘察名义进来,站在最后一排听排练。
那时裴照说,往后他们做的灯也许能用在这里。
念头刚起,她便把它按回了座椅记录里。
第二轮查看时,游珂转过脸,眼神终于没有消失在阴影里。那块刺眼的亮斑也避开了先前的位置,但换到后排还有一点影响。
陶予安没有立刻宣布可用,又走回最后两排。裴照跟在一旁,替她把倾斜的记录板扶平,只扶板角,没有碰她的手。
她写字时左手还按着另一侧。两个人像托着一件过于轻、却不能随便放下的东西。
“周四给使用方看之前,得晚上再看一次。”她说,“现在侧窗还进光。”
秦师傅确认班组可以配合,方明安排周三晚七点到九点,管理员与相关人员一同留场。苏棠将通知发群里,等各方回复后才记进日程。
陶予安听到消息提示接连响起,心口那点莫名的悬空慢慢落了下来。
收工前,她把旧图夹拿给裴照。
“学生稿里的观众视角笔记,我想扫描一份留着。原件还是还你,毕竟是那时给你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会拿它当这次项目的成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接过夹子,没急着放进包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。陶予安望着那个月亮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后来有补完第二版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她忽然觉得不该继续站着,便转身收自己的东西。裴照没有拦她。
苏棠在门外喊她,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。她答应了,回头同裴照告别时,却看见他仍站在柜子前,手里的夹子没有合上。
“周三七点。”她提醒,明明项目群里已经写过。
裴照抬起头:“我会提前到。有变动先告诉你。”
她没说自己信不信。只是把笔插进笔袋,拉好拉链,与苏棠一起走向前厅。
台上的游珂也收到了结束的通知,拎起包一路小跑。她终于能去取那个快要被退走的快递。厅里空下去后,陶予安还能记起她转过脸时的样子,那至少是今天实实在在留住的一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