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六点四十一分,陶予安到了剧院。
蓝门开着,裴照正在门内和老汪核对当晚留场名单。听见箱轮的声音,他抬起头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晚上好。”
“晚上好。”
她回答得很轻,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洗衣粉的味道。那味道并不特别,也未必和六年前相同,她却忽然记起他学生时总把袖口洗得发白。
苏棠已在厅里整理记录板。秦师傅和设备人员做完准备,确认可以开始后,大家才进入约定的查看区。游珂今天换了浅色衬衫,拿着一张排练纸,见陶予安来便笑:“快递取回来了,今晚可以安心当模特。”
这一回,他们看的是夜里真正的效果。
侧窗没有白天的杂光,墙上的那道饰带比下午更明显,人的肤色也有细微变化。陶予安站在后排,没有急着给评价,等游珂从舞台一侧走到中间,又停住转身。
“最后那一步再走一次。”
游珂踩回原位,鞋跟在地板上响了两声。
苏棠按顺序记下观看位置,裴照陪方明到不同座位,解释这次只有局部样段,其他区域不能拿来作最终判断。陶予安听得见,没有回头,她正盯着游珂脸上从暗到明的过渡。
经过现场人员几次调整,那个突兀的亮口终于缓下来。游珂走过去时,不再像忽然进入一块展柜,而像有人一点点看见她。
陶予安松开一直抵着下唇的笔。
“这里留。”她说。
方明坐在最后一排,点头:“这回我看明白你前天说的意思了。”
不是满厅辉煌,也不是竣工。只是旧剧院里一小段尚未完成的路,终于亮得像他们愿意往前走的样子。
八点二十,效果记录暂告一段落。游珂先去换衣服,苏棠跟方明到前厅整理次日展示顺序,现场人员留在设备区收尾。陶予安坐在第六排核对照片,裴照从后面过来,递给她一份扫描件。
“旧稿的观众视角笔记。你昨天说要留一份。”
她翻了翻,只是那几页工作草记,没有最后的双人桌。他记得她要什么,也知道哪些不该拿来放在这会儿的桌上。
“谢谢。”
他在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,把包放在腿边。前厅偶尔传来苏棠的笑声,设备区有人低声交谈,剧院没有完全安静。
陶予安将手机放进包,忽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八点二十七分。
“那天我等到九点。”她说。
裴照没有问是哪天。
她盯着舞台边那块地板,声音很平稳:“你说六点,在蓝门碰头。我们把展板收好,第二天一起去省城做作品汇报。”
他的手停在包扣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陶予安转过头,“你只知道自己没来。那天管理员想锁门,我跟他说你很快就到,他陪我等了一轮又一轮。”
她以为自己会激动,真的讲出来,反而只是疲惫。
“后来我一个人去了。主办方问另一位作者为什么缺席,我说他有急事。有人问我们的联合工作室是不是还筹备,我说在筹备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替什么东西撑场面。”
裴照低下头,很久才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她听过许多次这三个字,在忙乱的现场、在误发的邮件后,在陌生人撞到她肩膀时。落在这里,忽然轻得不能承担任何重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家里那时出了债务问题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爸的修理铺关了,欠下的账压在那里。我答应接过去处理,临时跟人去了外省的项目。”
陶予安看着他。这个答案是她六年里没有猜中的一种,却并没有因此更好受。
“所以你一个电话也不能打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打?”
裴照抬起眼,目光里终于没有那些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“我怕你说一起承担。也怕说完你就真的不等了。那时候我想先处理,处理完再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他没有马上答。
陶予安替他说了:“后来一个星期,你发消息叫我别等。再后来,六年。”
裴照喉结动了一下:“是我做的。”
台口有人推着器材箱经过,橡胶轮压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陶予安低下头,把扫描件的边缘对齐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拿纸的手在抖。
“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原因。”她说,“但那天我没有。以后每一次别人说马上回来,我也没有。”
裴照伸了一下手,最终停在自己膝上。
她站起来:“今晚先到这里。我还不能继续听。”
他也站起身,却没有挡住通道。
“好。”
陶予安经过他,走向前厅。苏棠抬头问她次日照片按哪个顺序,她先喝了一口杯里的水,才回答从后排视线开始,不要先放最好看的近景。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速度。只有杯子放回桌上时,轻轻碰出了一声响。
九点以前,人员陆续离场。陶予安与苏棠同行,走出蓝门时没有回头。她知道开门的人就在身后,却仍需要自己走完通往街灯的那条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