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,陶予安没有提前到。
她按群里约定的时间走进前厅,苏棠已经把展示资料分好。裴照在门边同方明核对当天到场的人,看见她,照常问了声好,没有露出一种等着被原谅的表情。
陶予安也点头。
昨晚回酒店,她坐了很久,最终只把当天的照片按位置归档。她没有去搜索修理铺,也没有打开旧聊天记录。她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立刻给六年前补出一个完整答案。
使用方来了四个人。其中一位年长的观众代表姓许,进门先问以前的售票窗还在不在,方明带他看了那圈拆灯后留下的墙印。
他笑:“小时候站这里,钱捏在手里,最怕前头排到我就卖完。”
陶予安听着,忽然理解了方明为什么坚持要恢复一点旧样子。对设计师来说,是一条过时的灯带;对有些人来说,是排了一整个下午才走进去的路。
进入观众厅前,裴照先介绍本次可看的范围和未完成部分,随后把话交给她。没有把西侧缺失说成已经有替代方案,也没有借机夸她连夜补救多辛苦。
陶予安把最好看的照片放到最后。她先请大家在不同位置坐下,说明眼前的效果与宣传图之间可能存在的差别。
许先生戴着老花镜,习惯把头仰高一点。陶予安请他看过台口,又递给他一张节目单样纸。他低下头时,镜片上掠过一点亮光,没说不舒服,只把纸举远了些。
她记下这个动作。
昨晚他们反复看演员的脸,今天真实的使用者一坐进来,又多了一件该解决的事。
有人建议把过道都照亮些,方便看字;另一位又觉得这样会让观众厅像会议室。两句话并不互相否定,却把陶予安原先想好的回答堵在中间。
她没急着选一边,请他们分别说清想在什么时候读节目单、希望演出开始后保留多少光。问题分开,才发现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时段。
苏棠在旁边记得飞快,裴照提醒后续还要与剧院运营和相关专业人员一起确认,今天先收实际需求。
小范围查看结束,许先生把节目单对折,想揣进口袋,反应过来是样纸,又拿出来还她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陶予安说,“上面还没印正式节目。”
他很认真地问什么时候能来看戏。方明告诉他仍要等后续修复与开放安排确定,没有给一个讨人高兴的日子。
许先生点点头:“那等定了再告诉我。”
散会时,负责统筹的同事希望第二天就拿到两侧的完整效果更新,好一起整理汇报。陶予安看着自己的记录,还没答话,对方已转向裴照:“裴工,你看她这边能不能明天给?”
裴照把摊开的日程表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设计的完成时间请问陶老师,我不能替她答应。西侧现场信息,我这边下午按实际进度补。”
话很普通,没有任何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含义。
陶予安握着笔,却在那一瞬稍稍松了手。
她把工作拆开:东侧根据今早意见形成下一版,明天下午提供;西侧先出调整方向,完整效果要等现场条件确认后再排。方明同意按两部分对外沟通,大家各自记下,没有谁因为少了一个漂亮的整包日期而发火。
临近中午,苏棠去取午饭,陶予安留在办公室给记录补图。裴照敲门,把许先生刚才坐过的位置照片发给她,站在门口问还缺不缺别的现场记录。
她核对后摇头:“够了。”
他准备离开,她却叫住他。
“昨天说的账,现在还在处理吗?”
裴照回身,停了一会儿才答:“还有一部分。不是突然来找你替我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问。”
他点头,将肩上的包放下来,没有顺势坐近。
“有固定安排,具体的如果你以后想听,我会说清楚。”
陶予安望着桌上的图。她想起自己曾经以为,只要见到他、只要知道一个解释,就能把过去摆回正确的位置。如今才明白,原因和这六年并不是可以互相抵消的两笔账。
“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听多少。”
“那就不急。”
“也不是让你继续什么都不说。”她抬起头,“工作上,做不到就先告诉我。别想好一个最省事的版本,等结束了才通知。”
裴照看着她:“好。”
这一次她没有因这个字松口气。她只把它留在那里,等往后的事情来说明。
苏棠提着饭回来,见两人都在,问裴照订的那份要不要一起摆。他答应在外面公共桌吃,让陶予安先收图。
饭是三份普通的盒饭,苏棠那份青椒太多,一边挑一边抱怨店家图片欺骗。陶予安笑了一下,说下次别光看肉拍得大不大。
裴照把没拆的纸巾放在桌中间。没有特意递到她手里,她需要时自己抽了一张。
吃过饭,她带苏棠去整理材质样品,他去前厅等下一轮现场反馈。人群各走各的方向,旧剧院里又响起推车、说话和远处的敲击声。
午后两点四十分,裴照在群里发来新进展:其中一项复核需要延到次日上午,附上已经确认的部分,未确认的仍空着。
陶予安看到消息,把那一格的颜色改为待定,没有再盯着空白猜他为什么不说。
她回了一句收到,继续往下画。
窗外的潮声隔着墙隐约传来。那张没有画完的双人桌还在旧稿里,而眼前的桌面,先放得下两份各自清楚、尚有空处的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