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子从桌上滑下去时,程遥伸手接了一下。
他没接住。脚下的地板先往左沉,膝盖撞上柜角,满杯的水在半空分散成一团发亮的珠子。紧接着,一声闷响穿过鞋底。灯灭了,黑暗里有东西还在往下落。
程遥趴在地上,等第二声。
第二声没有来。耳边响起的是舱门闭锁的提示,一遍接着一遍,像一个听不懂回答的人。
红色应急灯亮起,他才看见自己的手。虎口一道浅口子,血浮出来,沿着拇指往下走。他把手在工作服上按住,先去看门边的压力表。
指针没动。
他盯了足足半分钟,直到呼吸慢下来。下层检修舱还保得住气,眼前这扇门也就暂时不能乱开。门那边的上行通道是不是仍然密封,面板给不了答案。
“北汊站,下层有人。程遥在下层。”
他对胸前通信器说了两次,只听到自己的回声。上层中继失联,顶端天线失联,地面通道的传感点一个接一个变灰。最后收到的记录停在地陷发生前十一秒:交班车已离站,沿东线驶出。
司机知道他还在站里。可司机下一次按计划联系这里,是六小时以后。
程遥摸到椅子坐了一会儿。他只是留下来把一组检测数据补齐,午餐已经装进袋子,甚至跟接班的人约好回去吃热饭。现在袋子挂在椅背上,最上面那只番茄被挤破了,汁水慢慢渗过纸。
那点红比警报灯更让他难受。
他把午餐拿下来放好,重新站起来。
值班员的训练里有失联,有单舱避险,也有撤离。没有一项规定了,当整条撤离通道在地图上变灰,人该先害怕几分钟。
程遥按着他还记得的顺序检查。下层的独立供电仍在,饮用水袋没有破,空气处理机的风声也正常。另一侧的冷却回路却不正常:泵有电,没有流量。设备柜背后的温度正慢慢往上爬。
他关掉两台非必要仪器。报警声少了一种,舱里没有因此显得安全多少。
检修架上有一套钻探回流装置、一箱接头,以及唯一一块充满的便携电池。充电座在上层,已经失联。那块电池原本是留给外勤工具的,程遥把它抱下来时,下意识看了一眼被压住的上行门。
他还不想动它。
通信机柜旁贴着一张褪色的停用单。里面那套低速试验收发机早已退出日常值班,细长的天线埋设在远离主建筑的碎石脊上。当年为了比较地下电缆损耗,独立铺过一条线。
如今主天线没有了,地图上偏偏只剩这条旧线还亮着。
程遥接通设备,调出存着的测试程序。屏幕先吐出一串不能识别的码,接着是一声很轻的电流噼啪。
他报出站名、伤情和舱内位置。说到最后,嗓子发干,又把最要紧的一句重复一遍。
“我一个人在这里。请转告救援值守。”
没有回答。他把接收声音开大,弯腰去捡地上的水杯,忽然听见一个人说:“你跟谁约的频道?”
杯子又掉了。
程遥扑到桌边,扯得伤口裂开。他连说了三次“这里是北汊”,那边安静了一下,回他:“我听见了。你别嚷,耳机里都炸了。”
是个年轻男人,口音偏南,背景有一下下铁器碰撞声。
“你在哪里?”程遥问。
“临浦船厂试验台。你是协作厂的?”
程遥看向机柜的时间。协调时六点十八分,二〇四八年九月十二日。一个在地球上的人不该这样接话,正常地火链路的信号需要走很久,更不该接到一座船厂。
“你的终端是哪条救援网络?”
“什么终端?你是不是找错台了?”
那边传来椅脚擦地的动静。程遥怕他关机,急忙道:“先别断。我的正常通信全坏了,我在火星。”
耳机沉默得比刚才更久。
“行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在月亮上补船底。你编个稍微近点的。”
他像要放下耳机,声音一下远了。
程遥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沿。温度警示在背后又响了一声。他来不及想该拿什么证明自己,把机上正在报的故障念了出去,连同冷却泵的流量、设备柜的温度和压力读数,念得又快又乱。
“停。”那边说,“温度慢点报。”
程遥重新念。
“如果真是那个温度,你先别碰热的地方。我们这里下午正在试泵,也有台泵只响不出水。”
年轻人的语气仍旧不信,却没有关机。
程遥低下头,发现自己抓着桌沿的五根手指都泛白了。
“我叫程遥。”他说。
“顾冬。冬天的冬。”
那一刻,程遥才真正听清那边的背景声。铁器响过以后,有人在远处喊谁去吃饭;再远一点,好像有一声船笛。
不是舱内循环风的噪声。不是录好的安抚语音。
有另一个人,在有水、有饭、有下午的地方,暂时没有放下他的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