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冬把耳机夹在肩上,用饭盒盖接住屋顶掉下来的一滴水。
晴天也漏,是楼上试验水箱溢了。他早晨报过一次,没人腾出手来,午后这滴水恰好落在值班记录的“无异常”三个字上。
他把那三个字划掉,写:收到不明求救。
临浦船厂新建的试验台不大,顾冬跟着学过值台,平时负责照安排守机、抄数和跑腿。今天要等外场测试组的回报,回报没来,来了个自称困在火星的人。
对方喘气喘得很难听。
顾冬起先当他故意装,可那个声音报完数据,说要退开去关一台设备,随后耳机里果然响起了走动声。再回来时,不再急着劝他相信火星,只问:“你那里有没有懂小型循环泵的人?”
“有。你把电话单位告诉我,我请人找你们。”
对方停顿片刻,又报了一遍那个奇怪的站名,说普通地球电话找不到他。
顾冬扯过一张纸。他不是天真到谁哭两声就信,可把耳机关掉以后,万一真有个人卡在什么地下室呢?
他让程遥等两分钟,去隔壁找负责试台的汪岚。
汪岚听完录下的一小段,先问顾冬有没有按规定留下频点、时刻。确认都留了,她坐到备用耳机旁,让他继续问,自己拿起厂内电话联系技术室。
“救人和相信故事,是两回事。”她把记录推回去,“别替他猜型号,让他照铭牌念。”
程遥报来的型号,两人都没听过。顾冬写着写着,听见外头有人骂:“十七号这回又不转了!”
他顺嘴对那头抱怨:“我们自己的样机也没修明白。临浦十七号,你听过没有?”
声音停了。
“你说的是那个带检修小窗的试验泵?”
顾冬坐直了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等一下。”
这次等得很长。顾冬把饭盒放到一边,汪岚用手指示意他不要催。耳机里断断续续有翻东西和按键的声音,最后程遥说,他在自己存着的机械故障案例里找到了临浦的旧图。
“你们的壳体内侧,有一处地方,图上画了退让,样机未必做了。冷机手转没事,热起来才蹭。你找人看,别照我的话直接改。”
顾冬看向汪岚。十七号还没出厂,图只发到试制组,连顾冬也只是送东西时见过外壳。
“图的右下角呢?”汪岚问。
“缺了一角。扫描说明写原件破损。”
汪岚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夹在文件里的临时图册。封面完好,里面第四张的右下角确实有一个缺口。是前天送来时被台钳夹坏的,顾冬还拿这事笑过送图的人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把那一页转给顾冬看。
顾冬喉咙发紧。也许对方就是试制组谁的熟人,也许所谓火星是有人憋着笑排的一场戏。可他忽然不敢对着耳机笑了。
罗长山很快被请来。他穿着一件洗白的蓝工作服,听见“内侧蹭”,皱着眉看了看汪岚,又拿图去找试制组。
二十多分钟后,他带回来一个停好、拆下的部件,放在垫布上。
“确实擦了。”他说,“先前都往电机上找。”
顾冬盯着那道细亮的擦痕,手心发凉。罗师傅倒没看耳机,先翻图找自己的铅笔。他只说这是一条值得查的意见,来路还得问。
“你到底在哪一年?”顾冬突然问。
那头说了二〇四八。
顾冬抬头看墙上的挂历。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,星期几已经被一块油印遮住。他念出年月日,听见那头椅子吱了一声。
汪岚让两边报时。这里下午三点零六分,对方使用的协调时是七点零六分。把时区差扣掉,时、分对上了,年份整整差六十。
“也可能是有人拿到了图。”汪岚压低声音说。
顾冬点头。他知道。可那边重新报设备温度,数值比刚才高了,语气反而更轻,像怕把他们吓跑。
“我还有一套回流装置。图上结构有点像。”程遥说,“我不会造泵。我只会按手册换整个组件。”
罗长山接过耳机:“那就别先想着造。把你有的东西说清楚。”
顾冬搬了把椅子给他。
罗师傅没坐。他说试制组那台泵也得有人管,不能一屋人全围着一只耳机;随后点了顾冬,让他把两边的图画下来,不会的地方空着。
顾冬在新纸上画了个框。框外先写“火星”,想了想,又加一行:“对方自述,待核。”
“你那份旧图里,有我师傅的名字吗?”他问。
程遥翻了一会儿,说案例只有厂名,没有整理者署名。
罗长山哼了一声:“知道了,先管你那边漏不漏。”
顾冬却把师傅的名字郑重写在纸角。耳机还扣在他头上,六十年的另一端有人正在按他的要求找尺子。
窗外的船笛响了。饭早就凉透了,今天那碗饭,他大概得热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