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遥找到尺子时,先找到一只袜子。
袜子夹在器材架底下,是上一个值班周期丢的。他蹲在那里,把它抽出来,忽然笑了一声。顾冬问怎么了,他说没事,找到工具了。
他不想让对方知道,自己刚才差一点对着一只脏袜子哭出来。
门边有个观察小窗。越过小窗,只能看见一道被斜板挡住的黑缝。他曾用肩膀试过上行门,门纹丝不动,右边肋骨却疼起来。现在他把写着“外侧状态未知”的纸贴到门柄上,强迫自己别再去推。
听得见地球的人声,不等于有人能从外面把门拉开。
顾冬在耳机里叫他,说纸已经分成格子,可以开始。试台没有能与他直接互传文件的设备,程遥传出的数字图包,对面一次也没解出来。最后两人退回最笨的办法:各拿纸笔,一格一格说位置,再念回来核对。
程遥坐在地上画回流组件。顾冬念回来的第一张图,两个口都挤在同一边,像只眼睛长歪的鱼。
“你刚才说右边。”顾冬不服。
“是我看它的右边。”
“我又没站在你那里。”
程遥盯着自己的纸,半晌说:“对不起。重新来。”
他们给图添了固定的观察方向。罗长山偶尔插一句,大部分时候让他们自己核,不能辨认的地方就留白。一个多小时过去,纸上的鱼总算长回两只眼睛。
程遥抬头看设备柜,温度警示从黄色变成了橙色。
空气处理还在工作。舱内也没有热到不能待,只是柜里的热散不出去,继续升高就可能触发设备保护。他把顶灯又关了一排,剩下的照明够看清手边,不够照亮整个房间。
罗长山问:“这东西以前抽过什么?”
“钻探回流液。”
“你要接的那路呢?”
“设备冷却水,独立封闭回路。不是喝的水。”
“那先查材料、清洁状态和允许用处。像,不能算能用。”
程遥翻出机架终端里的维护资料。架上这套是未投入使用的备用组件,封签在,清单也在。他逐项查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次,才看见测试用途里列着清水循环,旁边还有一串限制。
这些话对船厂没有意义。他没有把判断扔给罗师傅,只报自己已经确认的部分,没查清的继续找。
顾冬忽然道:“你别一边走一边说,我听不清。”
程遥停下来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那只便携电池走。
试验泵能借用的部分不是坏泵的整颗心脏。罗师傅听完结构,提出保留现成驱动与回流组件,把能适配的部分作为临时替代,先在站内许可的检修条件下验证。程遥没有加工能力,更没有船厂的车床,想从材料块做一个新件,根本来不及。
即使这一套能用,也有另一道坎:回流装置由便携电池供电,手边没有合规的主电转接件。
那块电池若耗光,带电工具便没了备用能源。上行通道的斜板,就只能先留在原处。
顾冬等着他回答。程遥把电池翻过来,检查电量,仍是满的。
“我先看看接口。”他说。
他找到一个外径近似的环件,放到图边,心里短暂地轻了一下。可拿到实物前一比,才发现自己量的是外侧保护套,真正连接部位藏在里面,根本对不上。
程遥把环件扔回箱子,声音很响。
耳机静了一瞬。
“又得画?”顾冬小心问。
“得画。”
“那就画。我这里还有纸。”
程遥低头看着那只无用的环,慢慢把它捡回来。他不是想冲顾冬发脾气。只是六十年前一个人说“还有纸”,而他这里连能浪费的力气都要算着用,突然觉得委屈得没有道理。
他揉了揉肋侧,换了只手拿尺子。
第二次核对,他不再只挑最像的零件。照着本地手册的备件编号,最后找到的是器材箱最下层一套原配过渡件,之前被他拿那只大环一挡,竟完全没看见。
罗师傅听完,没有夸他,只问旧件取下前的状态有没有留图。程遥说留了,照片在本地,顾冬看不到。
“留给你自己看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眼睛过不去。”
协调时八点四十分。顾冬那里十六点四十分。程遥抄下这两个时刻,发现他们忙掉的时间一分不少,两边都没有多出一个奇迹般的下午。
他喝了一小口袋装水,包好手上浅伤,把唯一的便携电池放到回流装置旁。
“先做允许的试验。”他说,“要是真能循环,就把它用上。”
耳机那边传来纸张摩擦声,顾冬说:“刚才画错的也别丢。我翻个面,还能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