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铃响的时候，罗长山正捏着半个冷馒头。
他只咬了一口，听见耳机里程遥说准备好了，就把馒头搁到饭盒盖上。顾冬赶紧找张干净纸垫住，罗师傅却摆摆手，让他看表。
这里十七点，程遥那里九点。两边说定从这一刻开始记电池使用时间。
试台窗外，穿工作服的人陆续往厂门走。有个骑车的看见顾冬，把一条腿撑在地上，问他今天怎么连晚饭都不去占座。
“有事。”顾冬说。
“又抄错数了？”
顾冬想了想，没法解释自己正在替火星的人画泵，就点了一下头。那人笑着骑走，车铃在拐弯处响了两声。
他回头，罗师傅已经戴好了耳机。
第一次试转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。
程遥说电机有声音，装置的自检也走过了，可冷却回路仍没有可确认的流量。顾冬握笔的手僵住，险些把“失败”两个字写满整张纸。
“先停下来。”罗长山说。
那头停了。忽然没了电机声，顾冬才听出程遥的呼吸有多沉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？”老人问。
“水在装置里面回。外面这一路没动。”
罗长山把白天拆下的同类泵件转了个方向。他刚才只比着驱动和接口想办法，现在用指头沿壳上的旧记号走了一圈，又伸手要顾冬那张整机图。
“别光画泵。它原来把东西送到哪儿，也画上。”
顾冬重画回流罐。程遥边查手册边补，补到最后，两人同时停了一下。
装置保留的原测试配置，水绕回了自己的小回路。新接的外侧回路并没有因此接入工作状态。程遥刚才盯着驱动的确认页，没有把后面的流向核完。
他在耳机里说了一声很低的脏话。
罗长山没骂他，也没报什么万能位置，让他按本地检修说明重新确认。火星上的设备，老人没有摸过；他能指出水大概在绕圈，不能隔着耳机替那人动手。
顾冬听着断续的翻页声，把自己图上那个没有画全的罐补完整。纸上的漏项跟现场的漏项凑到一起，差点让他们以为整条路都错了。
汪岚端来三杯水，说技术室已收到记录，也请外场组核对了测试安排，没人承认这个信号。眼下仍查不出来路。她申请把今日值台延到晚间，已经获准，后续要继续交原始记录。
“能留多久？”顾冬问。
“先到今晚九点。以后不是我一句话的事。”
顾冬看了一眼钟，觉得九点遥远又太近。
程遥第二次报告时，语速慢了许多。他照着说明完成了本地验证，试运转后，流量指示终于离开原来的位置。罗师傅让他同时看几处反馈，不要见一处亮就急着欢喜。
顾冬等着，腿在桌下抖。
三分钟过去，设备柜的温度没有继续升。
又过一会儿，程遥轻声说：“降了一点。”
顾冬差点跳起来，膝盖撞到了桌板，三只杯子一起晃。罗长山看他一眼，他赶紧把杯子扶住，脸却忍不住发热。
“多少？”
程遥报了读数。这一次顾冬写得很大，写完又圈住记录时刻。他并不懂火星站的全部规矩，只知道那个往上爬了一下午的数，终于肯朝另一边走了。
罗师傅拿起冷馒头，掰掉被油手碰过的一小块，才继续吃。
“能一直这么转？”顾冬问。
耳机里没人立刻回答。
最后程遥说，按现在的负荷和电池状态，最多也就是总共两小时左右。初次试转同样用了电，已经花掉的不能算回来。主供电暂时正常，但现有接件不允许他把这套装置直接接上去，充电座又在被隔断的上层。
顾冬看着刚圈起来的数字，兴奋慢慢缩了一点。
“那以后呢？”
“先让柜子冷下来。我才有机会查别的。”
程遥说完，问这边是不是要吃晚饭了。他听见刚才那个人喊占座，知道他们有人还饿着。
顾冬立刻说吃过了，罗师傅在旁边敲了一下空饭盒，声音清脆地传进话筒。
那头终于笑得松快了一点。
“去吃吧。轮流去。我这边正在运行，不会为了你们吃饭就突然多耗一块电池。”
顾冬脸更红了。他到食堂时，热菜已经剩得不多，师傅托他带的那份里，只捞到一大块萝卜。盛菜的人又添半勺汁，问他们究竟在忙什么。
“帮人修东西。”顾冬说。
“修好了没有？”
他想起那条刚刚转下来的温度曲线，想起最多两个小时，又想起程遥终于能笑的那一声。
“先救回来一点。”他说。
提着饭盒走回试台，窗户里仍亮着灯。罗长山拿着铅笔，在他画错的图旁边画了第二张，没有撕掉第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