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池剩最后一格时,程遥把午餐袋打开了。
番茄已经不能要,压坏的面饼还有大半块。他捏着吃了几口,听见耳机里顾冬说萝卜太咸,罗师傅说咸就多吃饭,别借机灌一肚子水。
他嚼得很慢。
这是地陷以后第一顿真正吃下去的东西。之前他也知道应该补充体力,可每次拿起食物,总觉得那几分钟会把什么不可挽回的机会吃掉。现在循环装置在身边响,他终于肯承认,自己饿了。
协调时十点四十。船厂十八点四十。
从第一轮试转到现在,中间扣掉停机检查,运行还没满两小时。两边的表始终按同样的速度走,顾冬吃一顿饭,他这里也就少掉同样长的一截电。
设备柜的温度回到了正常区间。程遥没有把关掉的仪器重新打开,照明也只留手边那一排。他拍下每一条变化曲线,随后趁终端能稳定工作,查下层检修图。
图上,在检修舱另一侧,远离堵塞上行通道的地方,有一道器材转运口。
他以前从没走过那里。转运口并不直通地表,只通向一个隔开的旧检修段,旧段尽头才有外勤气闸。两年前扩站,常走的路换到了另一边,旧路便一直封存。
程遥把图放大,看到“需现场核查”的灰字。那不是地图画出一条线,他就已经得了一条路。
他拿着照明灯走到器材架后面,把倒下的空箱子挪开。这里重力小,箱子提起来省力,可撞到墙角仍会猛地弹回来。他被其中一只撞了一下手肘,扶着架子缓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。
最下面那块门板没有被压住。
他只打开允许在舱内开启的检查小盖,看见里面的手动机构。状态窗没有亮,他没再往前动,先把能看清的型号与位置拍下来。
电池还在柜边工作。假如不用它救冷却,现在或许还能给工具供电;可终端若因过热停掉,他连这道口后面通到哪里都查不出来。
程遥蹲着,把这个念头来回想了两次,终于没有再跟已经花掉的电较劲。
“找到一个可能走的地方。”他回到桌边说。
顾冬一下精神了:“能出去?”
“还不能。里面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外勤服也得重新检查。”
“那你别为了试门,把咱们好容易接上的话弄断了。”
程遥把耳机线从椅脚上解出来,笑了笑:“听你的。”
他继续查本地存着的物资图。交班车已沿东线离开,正常联络到时若收不到回应,对方会发现出事。但在重新联系上之前,他不能把司机何时折返当作保证。附近还能供他主动取用的车辆,只列着另一处无人站里封存的一台巡检车。
它不在这里。
他把车辆位置标在纸上,没有告诉顾冬自己已经能去取。今晚第一件要做的,仍是弄清旧检修段是否完整。
耳机里的船笛渐渐少了。顾冬问:“你们那个年代,还造船吗?”
“造。”
“临浦还在不在?”
程遥翻到那份案例的封面。临浦两个字在,具体的厂址、沿革和后来的人,却不在这几页里。他只记得这是培训时收下的机械故障资料,并不是一部能回答所有问题的地方志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那头安静了片刻,顾冬说没事,随口问问。
罗师傅接过话筒,让程遥别继续翻那些旧事,先把设备观察好。随后他又说,白天那台样机的热态故障现在找到了,后续怎么改,试制组还得按自己的程序试,不会照未来人一句话就当结论。
“你给我们省了一趟瞎找。我们给你省一趟。扯平。”
程遥想说远没扯平,忽然听见回流装置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电池提示进入保护,驱动停转。
他按事先准备的本地停机检查把临时装置安置好。没有凭空多出来的第三个小时,也没有在他需要时突然蹦出的备用电源。循环声一停,舱里又只剩空气处理机的风。
协调时十一点十二分。
机柜仍凉着,设备仍在工作。多久以后又会升温,需要继续看负荷和读数,手册没有替这个损坏的站给一个可信的精确倒计时。
程遥拎起空电池,放回架子。它跟充满时一样沉。
“用完了?”顾冬问。
“嗯。温度降下来了,旧检修图也找到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纸上的两个成果圈起来。这次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。刚才那两小时确实留下了东西。
“师傅叫什么?”他又问,“我要写进日志。”
那边有人推辞,顾冬抢着报:“罗长山,长短的长,山上的山。别只写厂名。”
顾冬又报了汪岚的名字。程遥一字一字记下,最后记上顾冬。
纸角压着那块没吃完的面饼,边缘蹭上一点油。他换了张干净纸垫住,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细小的脆响。
他停笔,看向门缝。
一粒新落的灰,从检查小盖下方滚了出来。
“顾冬。”程遥把话筒拉近,“先别走。我得把这里的声音录给你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