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陆寻从柜子底下钻出来时,头发里多了一团灰。
理疗馆的女主人站在旁边,捏着鼻子问他多久能好。窗外一柄飞剑贴着楼间的引航光带过去,剑上人的衣角白得发亮,正好映在陆寻沾油的手背上。
“坏的是送风轮。”他说,“灵阵没问题,换个轮就能开。”
女主人松了口气,又低下头:“那就不算修灵器的钱吧?”
陆寻把拆下来的轮子递给她。轴心已经磨出一道深槽,脏水从槽边滴下来,险些落到她鞋上。
她后退一步,叫他赶紧换。
一个半小时后,客人扫了店码,付清七十六元工费。他在门边洗了两遍手,指缝仍有黑痕,便将完工消息发给店里的卫敏,骑着旧电车去了街尾。
那边新开了一家启灵检测中心。
他上个月便来问过一次,今日是优惠活动最后一天。玻璃门内铺着柔软的灰毯,几名穿校服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,膝头放着家长替他们收好的外套。
陆寻在门口蹭了蹭鞋底。
前台认得他,笑着将价目单推来:“入门综合检测一千二,今天送一次结果解读。”
“上回不是说八百?”
“八百不含灵息应激项目。你这个年龄,建议做完整些。”
陆寻二十七岁。她说年龄时没有恶意,他却下意识把刚擦过的手往袖里收了收。
账户里还有八百九十三元,其中六百五是月底房租。余下的钱还要买饭,工具包里那副坏探头也该换了。即使只做八百的检测,他回来也得想办法借钱。
“如果测出来没反应,后面能补测吗?”
“补测另收。也可以考虑我们的引导课。”
她翻开另一页。陆寻没看价格,先把单子放回原处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走到外面时,街口的庆典屏正放旧影像。三十年前,大灵潮退去前的最后一个夏天,有人站在荒坡上,伸手便有星点般的光落入掌心。背景里的人欢呼着往前跑,镜头摇得很厉害。
如今那片荒坡修了十六座收费静修楼。
陆寻看了几秒,手机响起来。卫敏问他是不是又去看检测了。
他嗯了一声。
“看完来后街。七号旧基站要清设备,你跟我去拆两只屏蔽柜。日工另外结,别迟到。”
电车一转,他又回到了窄街里。
卫敏的小店开在旧区入口,门头上的“敏记灵器维修”掉了一个偏旁。她四十二岁,会修大半民用灵器,自己的入门考核却一直没过。陆寻刚来时叫她师父,她说少来,叫师父也不包饭。
今日她还是给他留了半盒炒面。
“先吃,站里没水。”
她把一件工作背心扔过来,又问:“多少钱?”
“一千二。”
卫敏没骂检测中心,只低头看了看他包里的探头。
“这玩意先换。你上回测灯箱,碰一下壳数就跳,我不想等客人来骂才知道。”
陆寻扒面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知道。”
七号基站在旧堤后头,停用快二十年。新灵网架空从头顶经过,旧楼却蹲在一片乱草里,窗内有枯藤,外墙上还能看出最早的手绘阵路。
交接人把已隔离的设备区指给他们,说明金属柜和登记过的阵材都要运回回收场;剩下那堆报废杂件,由施工队清走。
“有能用的零碎就拿,别动封箱的东西。”他说完便去另一间盯搬运。
卫敏核过停机封牌,叫陆寻卸空柜。
他在站里忙了整个下午。柜后没有想象中的宝物,只有鼠窝、灰尘和一窝被吵醒的小虫。日头落到堤下时,他终于将最后一块背板挪开,墙内露出一个窄窄的夹格。
里头塞着一只铁饭盒。
饭盒盖被锈咬死,轻轻一掀便掉了一角。里面没有钱,只有用油纸包着的薄册,以及一截手掌长的灰色阵芯。
阵芯的主纹断了三处,侧面还刻着旧编号。
陆寻先拿给卫敏看。她用完好的工作探头看过,表上没有储灵反应。
“死芯。顶多能拆点旧铜。”
他又去问交接人。对方对照报废册,确认是早期退役的那批附属件,摆手让他自己收着,饭盒也不用留下。
陆寻将东西装进包里,继续抬柜。直到车厢装满,后背的汗凉下来,他才在回程车上翻开薄册。
第一张纸不是口诀,是一幅手绘图。
图里有人坐在一只破桶边,旁边画了六次不同的波纹。有三次被划掉,第四次下头写着:午后太困,误把心跳认成了灵流。
陆寻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卫敏在前头问他笑什么。
“这人也不太会。”
纸往后翻,字迹由急变稳,逐页记着天气、位置和试错。封底有一行很淡的落款:禾生,七号站留底,不入联网柜。
陆寻把册子合拢,看向窗外。
隔着旧堤,他看见那些静修楼一层层亮了起来。车开过收费口,没有停,继续往只有一盏路灯的维修店驶去。
那截失效阵芯在包里轻轻撞了他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