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册摊在桌上,正压着陆寻的房租催缴条。
他把催缴条抽出来,挪到电饭锅底下,又往灯边坐近一些。屋里只有一张折叠床,桌子靠窗,窗外是隔壁楼晒出的两床被子。只要楼上有人洗衣服,水就会顺着铁管一路响下来。
这显然不是什么适合悟道的地方。
陆寻将手记从头看了一遍。
写下这些字的人生活在大灵潮最盛的几年,最初也是个听不见灵气的普通人。他试过跟着已经入门的人练,试过守在灵流浓的地方,失败的记载比成功的多。
直到他借来一只最早的测流轮,将身体偶尔出现的异样,与轮上细纹一一比对,才慢慢分清两者。
陆寻翻到最后几页,终于看到一句让他坐直的话。
那人后来已能离开测流轮,独自辨出经过身旁的灵流。
不是吞下一颗丹,也不是忽然多出一条灵根。至少这本册子记录的这一个人,是这样走过来的。
他忍不住朝包里看了一眼。
维修仪也会看灵流。
但陆寻随即想起卫敏白天那句话。他取出旧探头,在桌面上试了试,数值果然乱跳。指头轻碰引线,波形便像受惊的鱼蹿起来。
这样的东西若摆在身边,只怕能把他教成一个专会感应坏接头的仙人。
他笑了一声,把仪器收起来,决定等换好再说。
可灯关了以后,手记上那几幅图一直留在脑子里。隔壁有人打开净衣机,低沉的运转声穿过薄墙。他坐到床边,照着书中最初那一页,想分清自己身边有什么。
没有奇光,没有声音。
他先感觉到腿麻。
又过了一会儿,鼻尖忽然发凉。陆寻猛地睁眼,以为自己摸到了书上说的“流过而不留”。窗帘正从桌角掀起,楼下餐馆新开了排风,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。
他盯着那道窗缝,连失望都觉得有点好笑。
第二天到店里,他没说这件事,先取了新探头。
一百八十元,从前一日清站的日工里扣。卫敏替他核好,把换下来的坏头丢进废盒,问他昨夜是不是没睡。
陆寻嗯了声。
“东西捡回去,让你发财了?”
“还没有。先让我腿麻了。”
卫敏抬眼看他,终于笑出来。
那日上午,两人接了楼顶风幕灯的检修。卫敏在安全隔开的内侧查控制端,陆寻换好机械支架,收工前用新探头复核输出,屏上出现一组细小、整齐的起伏。
他看得比平日久。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我想借店里的标准片,再对一下这个。”
标准片是她吃饭的东西。卫敏没有立刻给,先问他拿来干什么。陆寻说了手记,说那人不买引灵丹,凭微弱灵流也试出来了。
她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灵潮最盛时,水沟都能冒光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要知道,昨晚就会先睡觉。”
这话扎得他有些难受。他低头收工具,过一会儿才说:“我不碰有源设备,也不拿客人的东西练。先看看数能不能对上。”
卫敏没再说不行。
临走时,她把标准片装进盒里,让他周日来店里用,只能用她留出的空台。
那一周,陆寻照常上楼、钻柜、换轴承。回屋以后才拿出手记,一页一页抄下不懂的地方。他找来一份公共维修资料,对照旧测流轮的名称,发现有两处早已经改了叫法,还有一幅图标的是早已弃用的尺度。
若按现在仪器上的同名档去找,会差出很远。
他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个问号。
周日傍晚,卫敏把店门拉下一半,在里间给电饭锅换盖。陆寻占着外头空台,先用标准片复核新探头,再将仪器与手记的旧图放在一起。
尺度不难换,难的是他仍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他看着屏上的细线抬起,想等身体有一点反应;等得太用力,心跳反而越来越响。手记里的那个人也写过这事,三十多年前的字像隔着纸,默默笑了他一回。
屋里传来焦糊味,卫敏喊他去拿碗。
他起身时差点撞到桌角。坐下吃饭以后,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冷掉的茶盯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“以后别盯这么久。”卫敏夹走锅底的一块焦饭,“我年轻那会儿练,别人说要专心,我差点连饭都专没了。”
陆寻抬起头。
她没往下讲,筷子在碗边敲了敲,让他吃。
吃完饭,陆寻回到台前,把今天写的两次“疑似”全划掉,换成“没有”。他将标准片归还,把自己的新探头好好盘进包里。
临出门前,他问下周还能不能来。
卫敏正蹲下去拉卷帘门,闻言停了一下。
“带两把青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