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时,陆寻已把手记看了一个月。
他给书缝了新封皮,没舍得买皮料,用的是工作服换下的厚袖口。封面歪歪扭扭,看着倒比里头那些旧图还老。
周荞来店里取送修的计量表,看见这本书,先以为是客户欠账。
“你这账怎么还有人盘腿?”
陆寻忙将册子翻过来。
周荞在两条街外做计量器检修,比他大两岁。两人常互借小零件,她最知道这家店哪一格螺丝不够,陆寻也知道她那辆电车推起来比骑起来还快。
听说他在学感应灵气,她没有笑,拿起桌边记录纸看了看。
“每次你都是先看数,再写自己有没有感觉?”
陆寻点头。
“那我拿张纸盖起来,你还能分得出吗?”
他本想说可以,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一次也没试过。
周荞当晚留了半小时。标准片的低幅流纹通过台上的封闭示踪座显现,陆寻坐在对面,只能看见她的手。他说第三回像有一道凉意,她翻开记录,第三回示踪座根本没开。
真正有波动的两回,他都没说话。
雨敲着外面的遮阳棚,店里很安静。陆寻攥着笔,指关节有些白。
“也许这套方法就是骗人的。”
周荞没接这句,只将盖屏的硬纸移开:“也许你现在还没会。我修表时猜中过三回,也不能算修好了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赶着去给一户人送表。陆寻一直坐到卫敏下楼,才将灯关掉。
往后的几个星期,他不再每晚都来店里。有时连一天的工做完都够呛,回去洗完澡,睁眼已经天亮。手记上的日期却越写越密,没试的夜里,他也会记一句今日搬柜太累。
他原以为写出来会泄气,写过才发现,那些空白不全是自己懒。
四月中旬,他终于又摸到一点不一样的感觉。
那是个闷热的傍晚。维修台上搁着客户拿来的灵气花盆,花盆的保温罩已经拆下,内部灵路由卫敏处理好,陆寻只等复核完便送回去。
他站在远处,忽然觉得掌心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陆寻赶紧记住位置,走到仪器前,细线果真抬了起来。他心头猛跳,退回原处,再等。
这次感觉更清楚。
手机在工具箱里响了,他看也没看。等到那股凉意第三次出现,他几乎想当场喊卫敏下来,却忽然听见身后的小风扇喀地停了一声。
凉意跟着没了。
他僵在那里。
风扇重新转起,罩壳晃了一下,细细的气流绕着柜边落在他手上。花盆的灵路恰好也在间歇运作,两种变化挤在同一段时间里,竟像是一回事。
陆寻将风扇关掉,退回刚才的位置。
等了很久,他只觉得热。
手机再响时,花盆主人已经等得不耐烦。原定六点送到,这会儿快六点半了。陆寻道了歉,连忙装好外罩,骑车穿过还没散的晚高峰。
楼下门禁已经停了临时送货时段。客户下来接花盆,说等不到东西,她连出去吃饭都推迟了。
“我说你们修好了就送,怎么还要多等?”
陆寻没拿路堵当借口,说是自己耽误,免了这次送上门的费用。
回来后,他将那笔钱从自己工费里补给店里。卫敏听完缘由,把花盆的签收单放下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想试,我给你台。”她最后说,“可人家不欠你一个成仙的工夫。”
陆寻的脸一直热到耳根。
那晚他没有练。先将第二天要送的三件东西贴好姓名,把缺的提手装牢,才回到空台边。
一张纸上写着今天下午的三个时刻,后面都被他画了重重的圈。他盯着那几个圈,想起街尾检测中心干净的地毯,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像在原地打转,连送个花盆都没送好。
他伸手将纸揉成一团。
快碰到废纸篓时,又停住了。
旧手记里,那人也没有把错记全撕掉。最早的破桶图后面,还留着一句被水洇开的抱怨,说今日又白坐,明早还得去搬砖。
陆寻慢慢将纸摊平。
他在三个圈上各画了一道斜线,写了风扇两个字。然后把自己的预约钟调早,不是为了多试半小时,而是为了先把客户的东西送出去。
第二天第一户住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陆寻抱着修好的小型烘衣柜爬上去,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。客户家的小女孩给他搬来一只塑料凳,他坐了半分钟,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勾在按时送达那一栏,心里才终于松了一点。
周荞隔天来还螺丝盒,看见纸上那三道线,问他又怎么了。
陆寻说了。
她听到最后,点点头:“这一下不算,下次还能试。”
他没笑,却把压在手记上的钳子移开,让那张揉皱的纸平平整整地放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