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热起来,店里的风扇总不够分。
陆寻将留给自己的那只挪到门口。陈伯坐在那里,膝头放着一盏老式照明灯,灯罩已经发黄,边沿贴着两小块胶布。
“再换个亮点的芯?”老人问。
“壳受不住了。原来的亮度已经够它发热,换了容易烧。”
陆寻把灯转过来,让他看内沿那圈深色痕迹。陈伯摸了摸兜,说那就算了,先凑合。
这盏灯陪老人摆了十几年夜摊。陆寻把松动的支脚重新紧好,又在包里找出一片合适的旧散热片,收完平常的小修工费,把灯还给他。
“先这么用。再暗,我给你找个合适的旧壳。”
陈伯拎着灯回家,临走问他还看不看那本练仙的书。
邻里消息传得比灵网还快。
“看。”陆寻说。
“学会了记得照顾照顾我们。”
他说的是玩笑话,陆寻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身后的工作台上,一整页四月记录没有一次确认成功;周荞最近忙,只有两个周日来帮他做过对照,结果仍对不上。
他既没长出新本事,也没比旁人多活一天。
晚上下班,他经过旧区的公共灵井。井边立着供低阶修士用的石座,年久失修,有一角围了绳子。还能用的几个位置都坐着人,水渠里映着他们膝头微弱的光。
陆寻推车走慢了些。
一位穿送货外套的女修睁开眼,先看天色,再看手机,急匆匆起来。旁边的人让她多坐一会儿,她说不行,冷柜里的货还没卸。
陆寻望着她拎起头盔,忽然不再那么急着绕路。
他一直把“等我能修炼了”当成另一种日子的开头,仿佛从此便不用算饭钱,不用再被客户催。井边的人却只把坐垫卷好,夹进货箱边,还要跟他一样去赶今晚的活。
回屋后,他把那截失效阵芯拿了出来。
从三月捡回来,它一直放在盒里。主纹断得太厉害,卫敏说没有修的价值。他也没有给它强行供灵,只在休息时照着手记描过几次侧槽。
今日借来的旧资料终于翻到了相同编号。
七号站最早并非现在这种传讯基站,还兼作过游离灵流的观测点。那截灰芯是旧观测座的一部分,完整时既稳流,也隔掉会搅乱读数的杂波。资料没说它能帮人修炼,手记却有一页,画了与这三道侧槽极相似的结构。
陆寻将两页并排放下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这两个月的记录。有些夜里,仪器上的细线突然起毛,自己便越试越烦,原先以为是屋里闷、活做多了。如今看,也可能有别的东西混在测到的灵流里。
可这一点相似,还不够他把断芯贴在身上用。
周日,他把东西带到店里,问卫敏能否用停用的空座试试。她让他先把客户的风幕箱交出去,等自己回店再开台。
两人折腾了一下午。
断芯放进旧座,仪器什么反应也没有。换过方向,仍没有。陆寻失望得想把它拔出来,卫敏却指着侧面,说这里的纹路与主纹不是一路,得先看清,别拿断了的那一路逼它工作。
她也没认出用途,只把工作灯压低些,陪他一寸寸找残存的纹。
天黑前,他们终于测到了一点差别。
在限定的低幅示踪里,灰芯靠近的一侧,那些尖细的毛刺略略变少;可平顺的灵流也跟着衰弱,移开后,两种变化一同恢复。它没有变成完整阵器,只剩一小段残纹还会起作用。
卫敏没有让他立即收台。她拿走灰芯,换了一块大小相近的废陶条,叫他看屏。毛刺没少,陶条换回灰芯,才再次出现那点差别。陆寻陪她来回做了几遍,最初那股兴奋渐渐落下去,变成一种更踏实的欢喜。
灯下,卫敏揉了揉看酸的眼睛。他这才注意到,她放在台边的半杯水从下午起便没喝过,连忙给她换了一杯温的。
陆寻捏着记录纸,手竟有些抖。
“有用?”
“这回至少是东西动了。”卫敏说,“人还没动,别替自己算上。”
他连忙点头,还是忍不住笑。
收拾完台面已过九点。卫敏回楼上拿晚饭,陆寻去门口搬工具箱,看见陈伯推着夜摊小车经过。那盏旧灯挂在车角,光没变得更亮,却不再一晃一晃。
老人朝他扬了扬手。
陆寻也扬手,等那辆车转过街角,才回到灯下。
他把灰芯重新包好,贴上一张纸:仅见示踪杂纹减少,不能拿来引气。
这句话写得很小,底下却留了很大一片空白。
五月的最后一晚,他躺下时手指还沾着旧铜的味道。窗外有风,有水管声,他没有继续坐起来练,也没有因为今晚有了差别便想着一口气做完。
闹钟已经设好。明早七点,他还要去给人修卷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