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八日,陆寻送完最后一件修好的烘鞋箱,回店时抱着一只西瓜。
瓜是客户给的,裂了一道浅缝,得尽快吃。他放到水盆里,自己先去把交件消息发完,再取出台下的仪器。
从三月初到现在,手记外那层厚布已经磨得起毛。
周荞约好来吃晚饭,进门便见陆寻坐在空台边。她手里拎着一把新配的柜锁,说顺路先放这里,吃完再给街尾送去。
“今天还试?”
“试一会儿。你急着走就算了。”
她看了眼时间,将锁放下:“能陪你半小时。”
台上已经没有风扇,也没有客户的花盆。那截灰芯固定在空座的一边,只让示踪用的微流经过残存侧纹;主纹仍旧断着。卫敏来回看过几次,没许他把它当完整的护身阵用。
他们前几天已照相同的布置试过,人依旧分不出。
周荞把屏遮起来,绕到侧后的挡板后。陆寻看不见她的手,也看不见亮起的刻线,只听见楼上传来卫敏切菜的声音。
最初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急着找凉、找麻。这几个月,那些来得最明显的感觉几乎都闹过笑话。有时他只坐一阵便回家,第二天再来,也没有因多熬一晚就离修仙更近。
今日也是如此。
直到窗外响起卖馒头的铃,他忽然觉得身旁有个极轻的变化。
说冷不对,说热也不对。像他闭着眼站在水边,有一圈波纹擦过,脚却没有沾湿。那种变化只停了一下,等他想追,已经不见了。
陆寻握住笔。
他很想立刻问周荞刚才是不是开了,又硬生生忍住,只在纸上写下时刻。
等了片刻,类似的感觉再来,比第一次更淡。他又写了一笔。
半小时过去,周荞从挡板后探出头,让他把纸拿来。
两张纸并在一起。
他记下的四次里,有三次与微流通过的时段相合,另一次没有。还有两段他完全漏掉。
陆寻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又一点点提上来。
比过去好,可也只好到这里。
周荞看着他:“要把错的那次擦掉吗?”
他摇头,握笔的手反而稳下来。
“留着。”
卫敏端菜下楼,问怎么还不吃。两人把纸给她看,她没有笑他们,也没有宣布店里从此出了仙师,只给周荞留了一碗饭,让她先去送锁,回来再吃。
陆寻将西瓜切开,最熟的一块留在她碗边。
周荞送完锁回来时,菜还是温的。吃过饭,他们又换了一次布置。卫敏负责空座,周荞重新安排先后,陆寻坐得离仪器远了些。刚才那三次让他心跳得厉害,他便先去门外站了一会儿,看一辆满载旧纸箱的小车慢慢拐过弯,才重新回来。
这回,他没有每一点异样都记。
那道难以形容的细微流动又经过身旁时,他忽然想起修了多年机器的手感。有些偏响不能靠用力听,盯着它,反而听不见旁边真正松动的那一处。
他放下急着证明自己的念头,等它过去。
又来一回。
再一回。
对照纸揭开时,陆寻记下的五段,全落在实际通过的时段里。还有一段他漏了,空置的几段则没有误记。
卫敏没让他就此收工,又将示踪的强弱改过一轮。
有两次太弱,他分不出;略强一些,那道流动便再次出现。它跟着灵流变化,并不跟着他想要成功的心情来。
陆寻望着面前空空的地方,突然说不出话。
店里还是那家店。掉偏旁的招牌在门外晃着,西瓜汁粘住了桌边,一只待修的电饭锅坐在角落。他没有看见经脉发光,也没觉得自己有力气抬起一整座柜子。
可这片他住了二十七年的空气里,终于多了一样从前触不到的东西。
卫敏先伸手,把仪器关了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陆寻回头,眼睛有些红。
“敏姐,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有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只看着表猜的了。”
她说完便去收碗。周荞嚼着西瓜,故意低头找瓜子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问,他明天还来不来干活。
陆寻笑起来,笑着笑着,嗓子却哑了。
“来。陈伯那盏灯,我还得给他找壳。”
他没有趁着兴奋去引气。手记后半册牵涉到的许多名词还没弄清,灰芯也没有恢复完整,他眼下知道的只是那一小段流动,离把它安全地留在身体里,还有很远。
但今晚回家时,他没有将布册藏在包底。
走过公共灵井,他停下来,隔着一段距离站了片刻。这里的水声、人声太杂,他没有重现店里的那一下,便重新推起车,没有硬等。
回到屋里,他在记录纸顶上写了日期,将错的、漏的也一起夹好。窗外水管照旧响,旧堤另一头的静修楼还亮着。
陆寻给修士公会的公开答疑场留了一个预约,选的是下周休工后的傍晚。那些从前只敢绕着读的疑问,他终于准备亲口问一问。
最后,他打开工作单,确认明早第一户地址。
纸页翻回封底,禾生那行字安静地留在那里。陆寻将它压平,在旁边放下今天的对照记录。
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人,大概也有过这样一个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