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第一次做狐神,就被烟呛得想打喷嚏。
可他没有鼻子。
至少,没有一只能抬手捂住的鼻子。他看得见面前摇晃的烛火,看得见香案上缺口的粗碗,却低不了头,也转不过身。有人绕到背后收拾供布,他只能听见窸窣的响动。
像被钉在一尊泥像里。
庙门开着,门外的老树叶子卷成细筒。夜风吹过,干叶彼此擦碰,声音像揉纸。
“狐君开恩,救救这山上的果木。”
说话的是个穿褐布衣的老头,手里捧着一截枯枝。枝上还挂着两颗没长大的青果,皱得像被晒了许多天。
许青想起睡前看到的客诉照片。
他二十九岁,在一家花木网店做售后,白天有位客人拿枯叶问能不能退,明明买的是耐旱苗,怎么还会干死。他解释了很久,耐旱不是不用水,对方最后回了一个冷笑的表情。
这梦接得真顺。
他正这样想,庙门外有人牵进一只羊。羊肚子瘪着,蹄子在门槛上打滑,不肯往前走。牵绳的女人蹲下来,摸了摸它额头,被旁边的老妇拉开。
“舍不得这点东西,拿什么请神?”
老妇在村人中颇有威势,头上扎着红布,手里摇一串小铜铃。有人喊她罗九娘,说祭台已搭好,等她开口。
牵羊的女人眼圈红了:“这是我最后一只母羊。”
罗九娘没有答她,转身向泥像拜下。
许青听见门外有铁器碰石的声音,才察觉事情不太对。他刚想出声,羊忽然用头顶住门板,细细地叫了一声。
“别杀。”
声音从泥像腹中传出去,低得连许青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满庙的人都停住了。
铜铃还晃了两下,罗九娘抬头,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近乎仓促的笑。她马上伏得更低,说狐君显灵,是嫌一只羊太薄了吗。
“我说别杀,不是叫你再凑一只。”
许青有点烦。他平日替店里答客诉,也没有这么费解的时候。
庙里无人敢接话。捧枯枝的老头却往前挪了两步,仰头问,若不献祭,这一山的果树还能不能活。
许青看见他指缝里嵌着黑泥,拇指的旧茧裂得很深。
只是一场梦,他想。既然梦里已经能让泥像说话,让天上下一场雨,又有什么难的。
“果林我替你们救。羊牵回去,外头那座祭台,也拆了。”
老头嘴唇动了一下,攥着枯枝,弯下腰去。
牵羊的女人先哭了。她不住道谢,将绳子绕回自己手里,退到门外。羊一出去便不再挣,低头去找台阶缝里仅有的几根干草。
许青心里也跟着松快,抬眼看向庙门外的天空,努力想象乌云从山后翻过来。
他以前看电影,呼风唤雨总是这样的。
夜空安安静静,连那弯月亮都没肯挪一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罗九娘等得脖子发酸,终于试探着问:“狐君,今夜便有甘霖?”
许青有些尴尬。梦里还要给自己设这么多难处,倒也不必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别在这里等。”
人群迟疑着散开。那老头留下枯枝,临走时又将供碗摆正,轻声说自己叫章柏年,住山脚,狐君若有差遣,喊一声便是。
许青没答。他正试着把自己的手想象出来,想着若能离开泥像,飞到云上看看也好。
可他动不了。
只有一缕极细的暖意,从牵羊女人离开的方向飘过来,落进泥像中。许青像在冬日摸到了一只暖杯,刚想仔细感觉,耳边便响起尖锐的铃声。
闹钟。
他猛地坐起,出租屋窗帘缝里漏进晨光,手机在枕头旁震动。昨夜忘收的半杯水还在桌上,楼下有人开卷帘门,一切都和平日一样。
许青坐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当了一晚狐神,连场雨都没混出来。
他洗脸上班,白天被询单和退货催得没有空想其他。中午同事问他怎么打呵欠,他说梦里接了个大单,对方只肯送一只羊。
同事听不懂,笑着让他早点睡。
当晚,许青果然很早便关了灯。
再睁眼,供碗仍在面前,里头的枯枝比昨夜更蔫了一点。庙门外多了一堆拆下的木头,绳索卷在一旁,那座祭台已经不见了。
章柏年坐在门槛边,抬头望向泥像。
“狐君,台拆了。”
他嗓子干得厉害,仍很认真地把话说清。
“明日,该先救哪一片?”
许青没有立刻答。老头膝上搭着一条浸过水的布,已被夜风吹干,拆木头时划破的指背上沾着碎屑。许青原以为自己醒了,昨夜那些人便会一并消失。可眼前的手、枯枝和拆散的台子,都在等他接着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