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试着望向天上。
庙门还是只有那么宽。月亮没挪到门前,他连一小片云都看不全,更别提将它们聚到果林头上。
他想起白天那杯没喝完的水,想把它带到这里,结果香案上连一滴水也没有多出来。
会说话,不等于会做所有事。
章柏年还在等。他身后陆续来了几个人,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扛着空锄,看见老人先埋怨,说了上山要喊她,怎么又独自来了。
“阿芹,坐下听。”老人说。
女人将锄靠在门边,没有跪,只望着泥像。许青从她嘴里才知道,章柏年已六十二岁,今早拆台、午后又在果林里走了半日,回家连饭也没吃多少。
他忽然不想再试着召云了。
“有句话,我得先说清。”
庙门边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会下雨。”
章芹望着泥像,眉头一点点拧紧。旁边一个男人先笑了,笑得很短:“不会下雨,拿什么救?昨日怎么不说?”
许青答不出来。
罗九娘恰在这时进门,铃声将那人的后半句压了下去。她看看供案,又看看拆台的木头,说也许是村里有人心不诚,狐君不愿施法,大家莫要胡乱揣测。
“不是他们的事。”许青开口,“是我昨日说得太满。”
罗九娘的铃停住。
村人面面相觑。章芹把锄重新拿起来,问父亲走不走。她家几片老树已掉了大半叶,再耽搁两天,能挑着救的也会一起枯。
章柏年站起来,却没立即迈过门槛。
“若有别的法子呢?”他问许青,“不一定要雨。我们先前也掏过旧泉,都干了。您若能指一处还有水的地方,活让我们来做。”
这句话让许青停了一下。
救果林不等于必须从云上倒水,这原是他白日替人解释过的道理。到了神像里,反而只想着怎样做个像样的神仙。
他问老人,离庙最近的一处旧水口在哪里。
章柏年指了指庙后,说从前有股细泉,逢旱便停。去年山石崩过一回,泉口连着旧路一起被埋,如今这里只剩几株老树根。
许青转不过头,看不见。
他试着将注意力往背后送。起初只有一片空白,直到胸腹间那点暖意轻轻一散,泥像后方才多了些模糊的感觉:墙脚、土、横着的一截粗根,还有更下面一丝极细的凉。
凉意一闪便没了,许青觉得头里空了一块。
他赶紧停下。
“背后是不是有道裂缝?”他问。
章芹放下锄,绕出去看,回来时说确实有,不过石墙老了,到处都有缝,这不算稀奇。
许青没反驳。仅凭一点凉,他连是不是水都不能保证。
门口这时来了昨夜牵羊的女人,抱着一束自家晒的细草。她叫夏杏,想给庙前那片光地添些草垫。有人问她,不会下雨还送什么,她低声说,羊好端端回家了,总该来道一声谢。
她将草放下,向泥像点了点头。
一缕暖意又落进来,比昨夜更清楚些。
许青忽然明白,它跟那几根烧得最旺的香并不相连。罗九娘拿铃念了许多句,胸腹间没有动静;夏杏只说羊回家了,他却真的暖了起来。
他借着这点暖,再往后探了一回。
这一次,他看见的不是一幅完整景象,而是贴近庙基的一小段曲折水痕。它细得像湿线,被粗根和碎石隔着,往哪边续,他看不远。
许青想将它说给章柏年听,却发现自己连方位也弄不准。神像朝门,背后的左右到底该从谁那边算,他一急,就越说越乱。
章芹听着,脸上的怀疑更重了。
“我能让您直接看看吗?”许青问老人。
这念头刚生出来,他便察觉到那点暖意顺着老人的声音伸过去。没有一下钻进对方脑中,只停在近处,像等着一扇门打开。
“您在廊下歇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若睡着,我试着把方才看见的传给您。也可能什么都没有,不敢说准。”
章芹不同意。章柏年却摆摆手,说自己确实累了,眯一小会儿,醒来就回去。
他将外衣铺在廊下,女儿坐在旁边守着,没让其他人围过来。
先前发笑的男人等不住,提起空桶便走,说与其在这里听,不如趁夜去山下旧井排队。许青听见了,没有叫住他。章芹也没劝,反而托他若排得早,替自家留一句口信。庙里少了一个人,日子却不能因为少了一个听神说话的人就停住。
夜风仍热。过了许久,老人呼吸渐缓,许青才又碰到那扇模糊的门。
他没去翻里面的东西,只把自己见到的湿线、粗根和墙基,轻轻送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