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送进去的时候，许青先看见了一只旧木桶。
那不是他要给章柏年看的东西，是老人自己的梦。木桶被一只小手扶着，水从桶沿洒出来，梦里有人叫阿芹慢些走。
许青没有往里追，将那段潮湿的墙基压到梦的一角。画面混了一阵，粗树根终于显出来，根下有一道灰白石纹，细细的水意便从那里闪过。
他还想多送一些，胸腹间的暖却忽然淡了。
梦境远去，许青重新被困回泥像里。庙门、香案、粗碗都在，背后的土和水却什么也感不到。他叫了老人一声，声音比先前轻，像隔了一层厚纸。
章柏年醒来时，天仍黑着。
“老石缝。”他坐起来，抓住女儿的手，“后墙那棵树下面，石纹像鸟翅。我认得。”
章芹将水袋递给他，没有立刻去拿锄。
“天亮再挖。黑灯瞎火的，真砸了脚，还得抬你下山。”
老人喝了一小口水，点头。许青很想继续说几句，却只来得及看见父女收拾东西，耳旁便响起现实里的闹钟。
出租屋里，窗帘被晨风鼓起。
许青抬手按住眉心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睡了一夜，却像通宵替人搬完一车土。他坐了许久才去洗脸，打开水龙头时，手忽然停了一下。
清水哗哗流进池里。
若能带过去，事情大概容易得多，可他昨夜已经试过，香案上并没有凭空多出一滴。许青关小水，洗过脸，照常去上班。
白天他在工位上闭眼试过一次。
没有破庙，只有同事在问他午饭点什么。他不能一想就回去，也不知道那条湿线究竟让别人挖出了什么。手机上的时间一格格往前，他第一次觉得夜晚来得这样慢。
直到再次睡着，庙里的声音才回到耳边。
“挖了半天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。”
说话的是章芹。
她把锄靠在香案旁，掌心磨起一个血泡，老人站在她身后，裤腿全是干泥。另有两个帮忙的村人，肩上担着空桶，谁的脸色也不好看。
许青心里一沉。
章柏年说，鸟翅纹确实找到了，树根也在，可顺着根往下挖，只见一点潮泥。能捏出湿印，接不出水。
“还要往下掘多少？”一名村人问，“你是神仙，总该知道吧。”
许青试着探向后墙，什么也没有。
传梦把那点暖几乎用尽了。他当然可以随口说再深三尺、五尺，总会有听的人继续挖；可石头下没有水时，磨破的又是谁的手。
“我只看见过那一段。”他说，“更深处有没有，不知道。”
章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怒，只有累。
许青反而更不好受。他说，昨日应得太大，今天又没能说明白，不能让大家把所有找水的工夫都压在这里。若不愿再挖，就先停。
有人转身走了。
罗九娘站在门边，轻轻哼了一声，说神灵做事自有时辰，若肯重摆祭台，也许便能请动正神。
“我说停人畜之祭的话，没有改。”许青说。
他没有别的威势可用，只能把这句话再说一遍。夏杏没在庙里，他想到那只已牵回家的羊，心里有点发紧。
章柏年一直低头搓着带回来的湿泥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人把泥分开，指给女儿看：“底下是细砂，不全是堵死的石。我们白日顺着根往下挖，未必是水走的地方。”
章芹凑近，借烛光看过，问是不是还想把后墙一起掀了。
“不动墙。先把外侧那片碎石松开，沿砂试一小段。没有就回来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将那只磨破的手藏到袖里，伸另一只去提锄。
这回章柏年没让她拿。他将锄扛上肩，说自己慢慢挑，叫她把灯举稳就行。
许青看着父女走出庙门，听见后墙外传来很轻的敲石声。他帮不上手，也不能隔着墙知道每一锄落在哪里，只能等。
等了许久，灯影忽然在门外晃了一下。
章芹快步回来，手里托着一片凹瓦。瓦心只有薄薄一层水，沾着细砂，随着她的脚步摇晃。
“出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，眼睛却亮着。
章柏年随后进来，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村人：“别喝，刚从砂里渗的。先沉一沉，明早看能积多少。”有人问能不能灌田，老人摇头，说眼下这点，连挑一担都要等，不准传成山里开了大泉。
章芹把瓦放到粗碗上，才发现瓦边也有条细裂，赶紧换了只不漏的旧瓢接着。几个人看着那点水，一时连说话都放轻了。
许青看见那点水，头一回没有想到自己终于像个神仙。他先想到，明早这双磨破的手，总算不必空着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