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晚,供案前放着一只湿木桶。
桶是空的,桶壁却有一圈新鲜水印。章芹告诉许青,后墙那点水攒了一夜,又等到午后,凑出了两小桶,已经送到山脚。
“爹先给那六株接穗苗浇了。”
许青记着村人说的满山老果树,问只够六株吗。
“先让根缓过来,一株也没敢多用。老树那些,还得从山下旧井挑水,顾得过来几棵便顾几棵。”
她答得很平,不因为神像问话,就把两桶水夸成一场雨。
许青望着桶里的水印,慢慢应了一声。
六株苗与一山果林,差得太远。可那是她们找来的接穗根苗,老树真救不活,往后重新栽也不能全指望空地。
章柏年来得晚些,带了一块石头,说泉口暂时用几片石头围着,人一多,脚底沙土就往里落。他想借庙后那片空地搭个小棚,不用拆殿里的木料。
许青说可以,又告诉他们别先忙着修庙,能遮住水口便好。
老人坐下来歇脚,忽然仰头道:“昨夜梦里那段路,我们算是找着了。谢过您。”
章芹也点了点头。
两缕细暖缓缓落进泥像,许青又感到了后墙。与先前不同,这一次,水痕旁边那团松散的湿砂也清楚了一点。
他能辨出它,却抬不起一块大石。
试着将念头推过去,只挪动了湿砂边缘的一小撮,凉意便顺着腾出的缝隙贴近了些。许青像用力憋住了一口气,不能一面做这件事,一面清清楚楚地说话。
他赶紧松开。
章芹却听见后墙外的水声略变,提灯去看,回来时说,水口旁掉了一点泥,细流比刚才顺了。
许青把自己能做的说给父女听:只够推开近处一点松砂,硬石和深处都动不了,也不能把没有的水变出来。
章柏年听完,没有求他把整片山都扒开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您别急。先让我把下面接稳,免得刚出水就又冲塌。”
老人和女儿去摆石片,许青等他们回到门前报好了位置,才再次将那点暖往后送。湿砂一点点松开,紧绷的凉意从中穿过,连成一线。
只做了片刻,他便觉得眼前暗下去。
许青停了。庙后响起章柏年的声音,说够了,细沟已有水,再动会把砂一并带出来。
他听着那声音缓过来,心里第一次有了与香火有关的清楚想法:别人谢他,并不意味着他从此什么都能答应。攒起的这点力气,也会用完。
水声刚稳定,门外便有人扛着一只小米袋进来。
来的是村里的大果户贺广,常请人替他看园。他把袋口解开,香案上又添了几枚铜钱,说自家老树多,若能先照顾半夜的水,这些供奉还只是头一份。
章芹站在门边,没说话。
许青也没有马上应。香案前的香烧得很旺,那几枚钱沾着米粉,的确比一束细草体面许多,可泥像里没有因此多出什么暖意。
“这水不是我带来的。”他说,“山里原有,章家父女找出,大家还要一起照看。不能给谁包半夜。”
贺广皱起眉:“我白送米?”
“您可以带回去。”
罗九娘在旁边咳了一声,说供到神前,哪有收回的道理,许青却接着说,若只是求先后,米和钱都拿回。真愿分些粮给挖沟的人吃,问他们愿不愿收,不必拿神像当中间人。
贺广脸色难看,将钱拢回去,米袋却没立刻扛走。
章柏年出来,问了几句他家树况,说顶坡那几棵老树已经干透枝头,往那里倒水,多半救不回;倒是下坡几株叶柄还活,可以先挑出来护着。
贺广听着,神情慢慢变了。他问是不是自己的树也能分水,章柏年说,怎么不能,先看树还能不能救,再商量谁挑、挑多少。
没有人因为他方才还价,就不准他开口。
许青听着他们在门槛边争先后、谈工夫,忽然发现,有些原以为非得神仙定夺的事,老人比他明白得多。
最后,贺广留下半袋米,另外半袋带回去,说明日叫人来帮着搬石,留的米让大家煮粥。
贺广走后,章芹将留下的米封好,挂到庙里干燥的木钩上。她没有急着煮,说今夜剩下的人各家都还备了饭,明日早来干活时再煮,省得隔夜酸坏。另一个村人把缺口的锅从草堆里找出来,试了水,见锅底也漏,骂了一声,只好答应明早从家里背一口来。
这回没人向神像磕头。
许青却望着门外那几个提灯的人,觉得庙里比满屋香烟时更像有人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