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个白天，许青接到一张新的枯苗照片。
客人问，换一棵是不是就一定能活。
他原本已经打下“您放心”三个字，手指停了一下，又删掉了。照片只拍了叶，没有盆底，也看不见摆放的位置，他连这棵苗是缺水还是积水，都不能凭那一点黄叶说准。
许青请对方再拍两张，等照片来了，才按店里的办法说明能怎样补寄、哪些养护条件还要留意。
同事从旁边经过，问他今天怎么不困了。
“困。”他说，“只是怕再答错一句。”
晚上回家，他没有在手机上搜求雨口诀，也没再抱着一杯水，试图凭空把水送到梦里。他吃过饭，洗了衣裳，将第二天的闹钟设好，才躺下。
另一边的庙，已经多了一点饭后的气味。
挂在木钩上的米袋瘪了些，门前摆着一口从家里背来的锅，锅沿擦得很干净。许青看不见白日怎样忙过，只听来歇脚的人说，贺家果然来了两人，搬石时还与章芹争了几句坡脚该怎么垫。
争归争，小水棚搭起来了。
章芹拿来一根短短的青枝，摆到粗碗旁，跟那截枯枝放在一起。
“苗圃有几株叶尖缓过来了。”她说，“还不能说活定了。另有一株，今天剥皮看，里面已经干了。”
许青看着那根青枝，方才生起的高兴缓了一缓。
“救不回来？”
章柏年坐在门口，摇头。
“晚了的就是晚了，不能再往它根上耗水。”
他没说是狐神来晚，也没说是自己挖慢。可许青记得第一晚那句轻飘飘的承诺，记得自己说要救果林时，甚至没问树已经旱了多久。
那一株死苗，也在他应下的话里。
“我没救住。”他说。
章芹望着泥像，没有替他把责任说成天数。她只是将青枝又往碗里推稳些，说后面还活着的，也不能再等。
许青应了。
那夜，他没有去催背后的水，让细流勉强变成一股看起来更像神迹的东西。昨日挪开的湿砂已由村人垫了石片，水能自己渗出，哪怕他白天不在，也没有停。
他试着感应，仍只看清庙基附近那一点。再往远处，便像隔着厚厚的泥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神像不必每时每刻发光，水才能被人用上。想到这里，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一些。
夏杏牵着母羊从门前经过，羊想啃那根新放的青枝，她赶忙拉住，笑着说这不是给它吃的。
章芹第一次在庙里笑出声。
两人说起挑水，夏杏说自家力气小，扛不动满桶，可以替大家看火煮粥。章柏年让她明早来，又补了一句，家里的活先顾妥，不用天没亮就跑。
许青听着，没有插话安排每个人该做什么。
那位前几晚提桶去山下旧井的男人也来了，站在门外问，自己没烧香，能不能接一点回去浇两株还没枯的树。
章芹正要回答，男人又望向泥像，显然在等神先发话。
“能。”许青说，“先和大家商量水够不够。烧不烧香，不算在里面。”
男人站了一会儿，慢慢松开桶绳。他没有跪，也没有忽然说一大串奉承话，只在临走时低声道了谢。
这次，许青看见了那点暖意从哪里来。
不是香，也不是供碗里的东西。它从那个人不再绷紧的眉眼间生起，越过门槛，缓缓落入泥像。
他原先总摸不清的庙前地面，忽然向外多显出了一小段。
不过半步远。
那里有被人踩乱的干草，有一颗压在碎砖下的草籽，还有湿桶滴下的几粒水。许青以前只能从门内望见它们，如今连砖下微凉的土，也能模糊感觉到了。
他没有顺着那点新力气再往外冲。
庙基后的水线还细，下一次若砂又堵住，也许便需要用到它。他把这点暖留着，像终于学会不把第一笔零钱全花掉。
临走前，有人说罗九娘今日去了东岭，听闻那边供着一位能唤雨的蛇君。章柏年问是谁亲眼看见她去的，那人只说在井边听别人提起。老人没有再问，许青也没有宣称别处的神都不可信。他连自己的本领尚未弄清，不能只因有人另求一条活路，便先给人定罪。
人陆续散去，章芹留下，把那根青枝放进添了少量水的粗碗，免得还没等天亮，就在神前先干死了。
做完以后，她抬头看了许青一眼。
“明晚还在吗？”
许青想说一直都在，可白天他明明听不见，也看不见。连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，他都没有弄明白。
“我尽力回来。”他说。
章芹点头，吹灭了多余的一盏灯，提着另一盏下山。
许青望着她走出庙门。门外仍没有雨，那条通往果林的路却比初见时多了几串湿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