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方监国印送到面前时,朱景澄没有立即伸手。
黄绫下,木匣开着,印钮的一角映出冷光。宣旨的内侍刚念完最后一句,殿中众臣便一齐俯下身去,衣袖擦过砖面,响得像一阵低低的雨。
皇帝在北边兵败,被俘的消息昨日才得到确认。
幼太子六岁,不能理事。太后与在京重臣争了一夜,最后将这件事交给了皇帝的从弟,二十六岁的宗室朱景澄。
不是传位。
三十日内监理军民诸务,守卫京师。到期封还印信,再议后续。有关大臣进退、宗庙储位,仍须奏请太后。
朱景澄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四年前,他从另一世醒来时,也曾以为自己撞进了读过的明史。后来才发现,宗谱里的名字、前几代的继承,都与记忆中不同。这仍是大明,却早已从旧史中分出另一条路。
他记得军户逃散、粮饷积欠会把王朝拖到哪里,却不知道眼下哪一个人会在何时背叛,更没有一张能照着打赢的京师防御图。
“殿下,请接印。”内侍低声提醒。
朱景澄双手接过,印比他想象中重。
廊外还有一名送急报的军士跪候,靴帮开着口,露出里面沾黑泥的布。他一路换过马,却没人给他换过鞋。朱景澄原想叫人先带下去歇,又听兵部郎官说还须问清途中见过哪几处溃兵。那军士自己也不肯走,捧着水碗,一遍遍说同来的兄弟散了,不知能不能回来。
殿中有人催着议定新任将官,有人低声问家眷能否出城。朱景澄望了望那方印,没有在这些声音里找到半点接掌大权的痛快。
他转向群臣,先问城中粮食还能支多久。
户部左侍郎顾慎文出列,捧着一册簿子说,京仓账载七万石。声音不高,却总算给冰冷的殿中添了一点生气。
朱景澄等了等:“能立即发出的呢?”
顾慎文没有马上答。
“有多少,先说多少。”
“按昨日各仓回报,二万四千石可发。”
有人抬起头来。七万与二万四千,这两个数字之间的空隙,足够让许多话说不出口。
朱景澄示意他继续。
另有二万石是早先调往军前、尚未销去的旧账;一万二千石报过受潮,须筛验;余下一万四千石在封仓之内,封条来自出征前的特旨,仓官不肯自行开封。
“可发之粮,也还须复验。”顾慎文补了一句。
朱景澄没把那四万六千一口咬成亏空。旧账、潮粮、封存,三种麻烦不同,混作一个数,只会给善辩的人留下更多逃口。
他叫人取纸,将几项当堂写明,让各部都看。
礼部一位老臣立即拱手:“殿下,民心方惊,此等数目岂可轻示?”
“如今坊间在传,仓里一粒米也没了。”兵部右侍郎沈仲衡站出来,声音有些哑,“城门下已有兵卒托人给家里带话,叫妻儿先走。再不发粮,军中先乱。”
朱景澄看向他:“先发哪一批?”
“近仓先提一千二百石,八百入守营,四百平粜,先稳住两头。后续还要接着调。”
顾慎文望了他一眼:“兵部说得容易。车、人、脚费,从哪里来?前月车脚银还欠着,如今叫人白出车,谁肯?”
朱景澄说:“先支五百两。”
话才出口,顾慎文便跪了下去。
“请殿下明示,从何库支?以何名目支?户部可列数,不能凭一句话越过现有封付。”
殿中静了。
朱景澄垂眼看手中的印,终于明白,这个匣子送到他面前,并不是把所有门都替他开好了。朝臣需要有人承下守城的败局,却未必愿意让这个人拿走开门的钥匙。
沈仲衡也没有替他喝斥顾慎文。
“支银要有着落。”这位主战官员说,“明日提不出粮,臣一样还来要。”
朱景澄将印放回匣中。
“列明首批粮数和车费名目,孤去见太后。诸位在此把其余可动的粮、能调的车再核一遍,别等孤回来,仍只是这两本簿。”
出殿时,他听见廊下有人小声问,监国已经接印,为何连五百两也不能支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一名内侍从宫道另一头赶来,说太后已经候着。朱景澄看见那人袖上沾着墨,问刚从哪里来。
“东宫。”内侍答,“太子问,今日读书还照旧么?”
六岁的孩子,父亲不见了,宫里的人却还在争谁能动一把库钥。
“照旧。”朱景澄说,“请先生陪着。”
他随后又吩咐,将今日监国期限与不涉储位的文字一并抄送东宫,不另添一句。既然接过的是三十日,他得先让所有人知道,这三十日究竟拿来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