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入夜前,皇帝的使者到了。
朱景澄见他时,那人嘴唇干裂,靴面沾着一路赶来的泥。内侍上前接手札,他却攥着不松,先问是不是应当直呈太后。
“太后就在里面。”朱景澄说。
章太后坐在屏风前,沈仲衡与顾慎文立在下首,另有几名奉召的大臣。没有人能将今日的话只传给自己想传的人。
手札展开,皇帝的笔迹熟悉得令人不安。
朱景澄前几年逢节入宫,见过这位从兄写字。某个转折处拖得稍长,太后也认得。可是认得笔迹,并不等于知道执笔那一刻,刀在不在旁边。
信中要京中备好车驾仪卫,出北门迎候归朝。随行将士不得阻拦送驾的人,相关赏赐另候口谕。
章太后看到归朝二字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皇帝真能回来?”
使者跪下,说对面已经许诺,只要迎驾有诚意,便能相送。他声音很急,急得像只要在这里多耽搁一刻,皇帝便会受一分苦。
沈仲衡没有问他诚意是什么,先问送驾几人、止在何处、双方如何分开。
使者答不上来。
他见过皇帝,却没有亲见对面将领议定的安排。一路上听到的是有人转述,也有人许诺。他说起某一处等待的帐幕时停了一下,朱景澄让他慢慢说,没有用这一迟疑便定他撒谎。
“你离开时,皇上能自行走动么?”
“能。有人相随。”
“几个人?持什么兵器?”
使者的头越垂越低。他终于说出,即便皇帝去取一杯水,门外也有人跟着。
太后闭了一下眼。
礼部一名官员上前,称不可因未定交接便拒绝迎驾,那是皇帝亲笔,君臣名分不容轻议。另一人立即附和,说监国之权亦出自皇室,岂能拿临时之令压住天子本人的话。
朱景澄听着,指尖冰凉。
若他一口拒绝,很快就会有人说他盼着皇帝永不归来。若他应下,城门外的兵马也不会因为认得这几行字,便把刀放回鞘里。
他望了一眼印匣。
郑绵先前曾劝他,字句应下太多,往后连转弯都难。他自己也想过,既要担责,是不是还该多留一分权。眼下似乎正是机会,只要把这封信说成皇帝已不能理事,便能把许多议论引向自己想要的位置。
可守门的人今夜等的不是另一场劝进。
“迎驾之事继续办。”朱景澄开口,“先派能辨军情的人与使者一同回去,问清交接地点与随行之数。军队在哪里,皇帝如何脱离,须有能照着做的安排。”
礼部官员皱眉:“若对面以为我朝无诚意……”
“没有人知道送驾有多少兵,便把城门打开,才是拿皇上和一城人一道下注。”
朱景澄说完,转向太后,等她答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他可以争论守城,却不能假装她心里也只有一张京城舆图。
章太后看着信,许久才问使者,皇帝有没有穿上送去的厚衣。
使者说见到过一件,不知是哪一回送的。
她点点头,叫人取衣药,交给次日出发的人带去。随后才看向沈仲衡,说在迎驾交接未核明之前,守门仍依昨日安排,不因无凭口传擅启,也不许朝中任何一家自遣人出去接。
朱景澄这才缓缓松开手。
沈仲衡当着几人的面,将续守与核使的两件事分开写明。顾慎文问出使所需从何处支,朱景澄让他另拟,不得挤掉已准的车脚银,更不得为显迎驾之盛再把刚入城的军粮搬出去。
使者没有被押入诏狱。太后让他去用饭、看伤,留值官分别核问沿途所见,次日再同行回报。
人散后,殿内只剩朱景澄与太后。
“你今日没有说皇帝不该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臣不敢替一城人用这样的心思守城。”
太后没有夸他,只将手札重新折好,提醒他的监国期已经过了四日,京师仍没有真正脱险。
朱景澄应了一声。
回偏殿时,城中送来当日赈点的记录,东宫那车米已经领收发放。守营新报也一并到,接到续守的令,却还缺修墙的木料和几处营房的草席。
他原来在书里读王朝兴衰,一段文字便能写完一场政变、一次大胜。坐在这张案后,才发现四天过去,自己只是让一批粮过了路,让一道开门的命令暂时停在核问之前。
北面的皇帝没有回来,敌军没有退,三十日也没有因今日过关而多出一天。
朱景澄重新坐下,将明日应办的事摆到灯前。沈仲衡还在隔屋等他议木料,顾慎文也没有走。
他招手,请他们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