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早晨，东宫先送来了一车米。
车上是太子宫中省出的食用粮，随车的人说，太子也想赈济城里的孤寡，请监国代为安置。
郑绵站在阶下，脸色比前一夜更难看。
“殿下，咱们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。”
接了，外头便有人说监国掠太子之美；不接，又成了不许东宫施仁。朱景澄看着车上的粮袋，没有急着去拆这个话头，只让人先送到干燥处，待核数量，不同军粮混装。
“今日粜粮照常，别等这车。”
他随后去见太后。
承宁伯家的申诉摆在案上，旁边就是昨日御史记下的经过。太后已经看过两份，没让朱景澄先认罪，只问搬车时有没有伤及家眷。
“御史在场，无人被拘，无物被没。待军粮通行便放了。”
章太后望着他：“你倒是每一步都留了人看。”
朱景澄没有将这句话当成夸奖。他说自己今日来，是为东宫送米。
太后神色缓下来，告诉他，孩子昨日听先生说城外妇孺缺粮，晚饭便不肯多吃。宫里也有人说，此时该让天下知道东宫还在，不能把安民的事全交别人去做。
“殿下应当高兴。”一名侍候的内官轻声接话，“太子仁心，也是国家之福。”
朱景澄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喝退。
“臣愿将东宫所出单独记明，由现有粜粮处旁的赈点发。取太后、太子的名义，不必换掉昨日的军民支粮安排。”
内官欠身：“既是东宫之米，理应让东宫的人领办。”
“领办多少？”朱景澄问，“这一车，还是后头四百石？发给谁？若两处说法不同，差役听谁的？”
内官不再答。
章太后让他退到旁边。她知道朱景澄说的不是一车米，可也没有顺着把那些人都斥作坏人。
“有人怕的是，三十日之后，京中只记得你的名字。”
朱景澄将昨日的公开粮数呈上。
“便把慈谕与期限再列清，东宫今日出粮也列清。名义可以明示，办事不能每条街换一道令。臣要的是粮能发出去，不是城中不许有人谢太子。”
太后望着那张纸，忽然问他，若日后太子长大，对他心有芥蒂，又该怎么办。
朱景澄很久没有答。
他有过许多关于改这座王朝的念头，减少虚额、让粮饷不再层层流失，也曾想过若有权便怎样做。可这些事真要开始，身后就会多出一群与他利害相关的人，哪怕他自己肯收手，也未必人人肯。
“臣只能先守今日的约。”他最后说。
章太后没有满意地笑。她只是收下那张纸，准了同处发放、分别记名，并让内廷另派一人随同监看，不许擅自指挥街上守兵。
门边有人将东宫那车米的回单递进来，朱景澄看见负责搬运的人没敢落名，空着一格等批。他便停下，请内廷与户部当面说清接到哪里、由谁领收。那名内侍一开始只想等一个含糊的好字，此刻被两边都问到名字，额上出了汗，终于把自己经手的数如实填上。
章太后看在眼里，没有打断。她也不愿孙儿那一点米出了宫门，便不知落到谁家。说到底，这份共同的不放心，是今日少有的能让两边站在一处的事。
朱景澄出来时，太子正在廊下等。
孩子问自己的米够不够许多人吃。他本想回答够，却在看见那张认真的小脸时停住。
“能帮一些人。京城人多，还要别处接着送。”
太子低下头，又问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。
“不是。”朱景澄答得很快，“你按时吃饭读书。城里缺粮，不是你少吃一碗便能全解决的事。”
太子似懂非懂，最终只嘱咐别让送去的米淋雨。朱景澄应下，这回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孩子，而不全是坐在孩子身后的东宫。
回偏殿后，顾慎文已等了许久。
他带来封仓复验的第一份回报，也带来承宁伯府名下两处粮铺仍闭门的消息。朱景澄让前一份先议，后一份查清是否违了已经颁下的令，不能因为伯府告过自己便先去抄店。
“殿下不恼？”顾慎文问。
“恼。”
朱景澄揉了揉眉心：“可孤还没把城守住，没空将每一个不喜欢孤的人，都变成必须今日拿下的人。”
沈仲衡恰在此时进门，将新的边报放在桌上。
北道有人持皇帝的亲笔手札而来，沿途要求守军听候另一道命令。送报的人说，来使已近京畿，明日便可能入城。
朱景澄看着纸上的“亲笔”二字，刚刚松下的手重新收紧。
一车米还能够分处记名。
两道军令，该怎样让城门只开一次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