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告贴出去的次日,朱景澄先听见的不是称颂。
城南有人连夜抢买粮食,街边米价又添了一层。户部送来一张揭下的纸,有人将“账载七万”圈住,又在“可发二万四千”旁写了两个字:空了。
顾慎文将纸放在案上,没有说早已劝过,脸色却说明了一切。
“四百石平粜何时到?”朱景澄问。
“车还在路口。”
“谁拦的?”
“承宁伯府出城的家眷、箱笼,占了道。搬车的人说,府里先有出城的牌。”
朱景澄坐直了。
他原以为昨日最难的是用印,今早才知道,纸出了殿门,还得遇见一条条被堵住的路。
沈仲衡很快被请来。他带来的不是一队肯替监国打人的兵,而是沿路守门官的回话:昨日准粮车先行,前日又准勋贵家眷过路,两张有来处的令同时压到小官头上,谁也不敢先动。
“前日的牌准出城,没有准占军粮通道。”沈仲衡说。
顾慎文抬眼:“可挡的是伯府车。只传一句话,他们仍会等。”
朱景澄拿起笔,将今日首批运粮优先的安排写在旁边,交由兵部正式转下,同时派一名留值御史去现场看。移开的只是挡路车,不许借机抢物、辱人。
“再不让呢?”顾慎文问。
“扣在旁道,等粮过完再放。出城的牌不收,人也不拿。”
殿中一名与伯府有旧的官员想说什么,被沈仲衡先问了一句:“北城今天的饭,你家代送?”
那人闭了嘴。
朱景澄本想亲自出宫看看,又被军报留住。一处城防的木料尚未送到,另一处收到了说法不同的溃兵口供。他只能坐在偏殿,等外头一封封送回来。
等到午前,车道通了。
伯府管事退到路边,放下一句会去太后面前分说。守门官没有拿他,御史把谁曾拦、如何让路都记下,粮车便从箱笼间缓缓穿过。
消息里还夹着一件不体面的事。
车夫们先前迟迟不肯动,除了路堵,也怕又白忙一趟。户部原想等全数卸完才付脚钱,先来了几十辆,后面的却听说还没一人拿到银,便停在路旁看。
朱景澄把五百两的支单翻开,问已经取出多少。
“三百两,尚在验封。”
“把这一批实际用过的车脚先结清。两百仍留备支,没花不报花了。旧欠另列,今日的工不能再拖成下一笔旧欠。”
顾慎文这回没有反对。他带人亲自去交银,黄昏前才回来,袍角上沾了许多灰,嗓子哑得比沈仲衡还厉害。
一千二百石已从验过的近仓发出。
八百石进入指定守营,四百石送到先定的几处平粜点。顾慎文报的是交接到了多少,没有把四百石全说成已经卖进百姓家里。
顾慎文还带回一件小事:一名妇人排了很久,轮到她时,钱却不够买说好的数。她不肯走,只把袖里的几枚钱翻来覆去数,后来同街的人替她添了两枚,才领到一点。
朱景澄听完,没有叫人将这件事写成百姓互助的佳话。粮进城,能花钱买的人先松一口气,没钱的人却还要站着。他将这条记到另一页,叫顾慎文明日把真正需赈的人也报来,别把平粜当成所有人都已有饭吃。
朱景澄问城中米价。
“没有再涨,几处铺子仍不肯降。”
“官粮够所有人买么?”
顾慎文摇头。四百石只够先开几个口子,全城想买的人远不止这些。头一处队伍排得太急,有人跌倒,好在被差役拉了起来,没踩成大祸。后头已拆开领粮与候粮的人群,再让坊中派人维持。
朱景澄将那张被写了“空了”的纸拿过来,看了许久。
他知道公开不会自动长出信任。昨天交出去的是一串数,今天交出去的必须是一袋能提走的米;即便如此,没领到的人仍有理由不信。
郑绵端来晚食,他只吃了两口,便被沈仲衡打断。
兵部还要下一批粮,还要车,还要工部尽快补好城门附近的缺损。今日送到八百石,不能当作京师已无忧。
“孤知道。”
“知道不够。”沈仲衡直视他,“臣来,是请殿下别因伯府退了车,就以为他们往后都肯退。”
朱景澄放下碗,望向案边那方印。
果然,话音刚落,太后宫中的人便到了。
来人说承宁伯府已经呈了申诉,称监国借军务擅抑勋戚,又说城中正在传,今日发米的布告只写监国,不写太子。
郑绵的脸色变了。朱景澄却先让人把随同出令的太后慈谕取出来,连着今日实发粮数一并备好。
他白天开的是一条车道。
入夜以后,那条道已经被人引到了东宫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