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堂的灯灭了一盏。
沈砚川正跪在地上擦铜座,听见轻轻一声爆响,抬头时,只看见灯芯末端冒出细白的烟。
门外几个来送祭米的孩子忽然不说话了。
那盏灯连着南坡的护山小阵。半个月前,药田的水渠被人截过一次,昨夜又有不明修士沿阵边试探,族中才将所有能补的灵石都送了过去。
可灯还是灭了。
沈砚川拿起油壶便要添,旁边伸来一只手,按住了他的腕。
“油还有,是阵脚折了。”
说话的是族叔沈闻岳。他右臂悬在胸前,衣领下露出一段新包的布,边缘还渗着暗色。昨夜守阵时,他把两个负责运药的小辈送出来,自己挨了一记飞索,肩骨裂了。
沈砚川站起来,想扶他,他摇头,自己坐到矮凳上。
“去叫家主。让孩子们先回家。”
孩子们捧着米袋退到院里,其中一个回过头,小声问灯还会不会亮。沈砚川喉咙一紧,说会的,让他别踩湿了门槛。
等人走远,他看见族叔正盯着那盏熄掉的灯。
沈氏祖庭立在栖云山上,族里人人都说,只要老祖还在,山便倒不了。沈砚川二十四岁,修到气海初阶,过去听这话,只觉得跟山脚河水向东流一样,是不必去想缘由的事。
半个时辰后,他在祖堂后殿听见老祖亲口说:“照如今的情形,还剩三十年。”
殿里没人出声。
家主沈怀庭低着头,手中的南坡阵图捏出了折痕。沈砚川站在门边,原本只是进来送热水,脚却再也迈不动。
老祖没有赶他出去。
老人穿一件旧青袍,坐在矮案后,与墙上那幅御剑开山的画像全不像。他说的是自己的寿元,语气却像在说山里又少了一眼泉。
“这是不再伤动根本的算法。三十年不是许给你们慢慢等的。”
沈怀庭哑声道:“族里几位筑灵修士,还没有人摸到玄台。”
玄台之上,才是老祖如今的化府境。
隔着两重关口,三十年忽然短得令人发冷。
沈砚川看向族叔。他幼时跌进寒潭,是沈闻岳将他捞起来;后来学认山势,也总跟着这位族叔。如今最熟悉的肩膀垂在那里,他才第一次想明白,祖庭不是石头筑的,是这些人一个个扛起来的。
老祖抬头望见他,问他今年还欠几轮静修功课。
沈砚川脸热:“两轮。”
“把欠的补上。先顾你能顾的事。”
老人没骂,也没说他一定能接这座山。沈砚川却比挨了骂更难受,端着空壶退出去,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傍晚,他继续收拾熄灯的铜座。
族叔肩伤不能忙,他便把沉积的旧灰一勺勺舀出。铜座后的石壁有一道细缝,积灰沾水,竟露出与周围不同的纹路。他沿缝摸过去,指腹被缺口割了一下。
一点血落在石上。
灰缝忽然亮了。
沈砚川猛地缩手,半面石壁却已悄无声息地向内凹去,显出一扇比人略高的窄门。门并未打开,两侧浮起几道细字,与沈氏旧族谱里最早的字形相似。
他一字一字辨了出来。
“执印者,沈氏,气海初阶。”
“荒界同行,一席。每进一阶,增一席。”
下面还刻着一行:席为留界之数,同行同契,可归旧门。
沈砚川心跳得厉害,不敢立即将手放上去。门侧一枚灰色小印缓缓凸出,他试探着握住,印上竟出现了与自己灵息相合的一点微光。
他看了看手中印,又看了看门。
若这后面真有另一方天地,会不会有栖云山已经寻不到的药?会不会有能让族叔肩伤快些好的灵物?
念头刚起,他便想起前殿那盏灭灯。
他没有一个人推门。
沈砚川攥着小印跑向后殿,到门边才停,喘着气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。
老祖听到一半,便站起身。
祖堂里只剩风吹灯罩的轻响。老人走到石门前,没有先碰那方印,而是抬手封住外院的声息,叫沈怀庭守住院门。
“你识出了多少字?”
沈砚川重新念了一遍,念到“可归旧门”时,喉咙发干。
老祖伸出手,掌中光映入门纹。光一寸寸淡下去,竟看不到门后的尽头。
殿外有人匆匆来报,说南坡运粮的人在山口受了阻,要请家主拿个主意。沈怀庭隔着院门应了,声音压得极低。沈砚川听见木门再一次合上,手中那方小印仿佛更沉了。
以前家里为他调一瓶养气丹,他只知道去领。如今才明白,那瓶丹能被送到他手里,是有人守住了山口,有人冒雨走完了山道。石门后若真有好东西,也不是拿回来塞进自己房里便算完。
他抬眼看老祖。老人仍站得很稳,鬓边却有一缕汗顺着白发落下。
良久,他将手收回。
“去请闻岳。”他说,“叫他带上看山用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