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沈闻岳把昨夜带来的山匣放上石案。
匣里有细索、探针、折叠铜盘,还有一副缺角的测风骨架和一只小漏壶。沈砚川小时候跟他入山,最喜欢摸那副骨架,总觉得它一转,就能把山里的秘密全转出来。
如今族叔只用左手,一件件将它们摆上石案。
老祖先问他的肩。
“骨没接牢,不能举剑。”沈闻岳答,“走路无碍,也还能看阵。”
家中药师过来重新看过伤,皱着眉叮嘱不能再受撞击。沈砚川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换个人吧。”
沈闻岳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去拼命的。”
“可您已经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挨过了,才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往前。”族叔拍了拍山匣,“你带个只会拔刀的人过去,见满山草都想摘,谁叫得住?”
沈砚川没有再抢着答。
沈闻岳在山外找灵矿二十多年,族里的低阶营阵也多由他修。眼下能离开驻地、又熟悉这些事的人确实不多。但老祖仍没立刻许他去,直到问清他愿不愿、能不能在一日内走回原处,才点了头。
“首次只看近处。闻岳若伤势有变,立即回来。”
石门上还有不少细字。
他们借灯逐一辨认,才明白那个“一席”并非一回只能跨一个人,而是荒界中同时只能留一个与砚川结契的族人。若族叔仍在那边,他来回再多次,也不能把第二个人运过去。
“倒是免了你偷偷把一队人搬空的心思。”沈闻岳说。
沈砚川耳根微红。他确实方才想过这个法子。
门印到别人掌中便暗,回他手里才亮。老祖试过,不夺印、不逼他伤身,印便没有再认第二个人。
开闭要用界石。族库里存了几枚旧界石,原是修补挪移阵留下的,沈怀庭取来三枚,先将一枚放进门侧的凹槽。
灵光如水般流过石缝。
门内亮起一片陌生天色,地上都是淡红的碎石。沈闻岳将一段细索系住铜坠,先抛了进去,再收回来。坠上沾着湿泥,索并未断,门边的风也吹到了众人脸上。
但能拉回铜坠,毕竟还不是能带回活人。
老祖让他们看清门印所示的归法,确认另外两枚界石都装好,又让砚川将自己的灵息压进印中。门内一块竖石随之亮起相同纹路,这才显出另一头的门锚。
两人此行只能从那里原路归来,不能在山里一动念便回祖堂。
沈砚川把位置牢牢记住。
他背上小包,里面是水、干粮、空药匣与备用衣布。山匣扣在他腰间。两套低阶阵器则由他代族叔背着:一套藏息,另一套能撑开短时护屏。它们平日只是供族人在野外歇脚用,远谈不上挡住大兽。
老祖又给他们一颗清瘴珠。
“能挡本界常见瘴气,不知那边认不认。不要看它没变色,便以为万事无忧。”
沈砚川点头,将珠系在衣领内。
族叔的女儿沈栀替他们把包带重新打好。她比砚川年长四岁,平日说话又快又利落,今日却一直没出声。扎到最后,她将父亲的山匣翻过来,试了试底部松动的铜扣。
“这个我换过了,别像上回那样东西漏一地。”
沈闻岳笑了一下,说回来替她把院里的水轮也修了。她没跟着笑,只把一小卷干布塞进砚川包里,让他若是叔父衣服湿了,提醒换下。
沈砚川接住布,答应了一声。那一刻,人们盼着找到的药草、灵矿都还没见到,他先明白了手中这一席装的并不是一个数字。
临过门时,他终于忍不住问:“您不跟我们去看看吗?”
老祖望向院外。南坡那盏阵灯方才被勉强续亮,光薄得像纸。
“我若离山,谁替你们守这扇门?”
沈砚川握着印,忽然知道这一席为什么不能只论谁最强。
石门足够两人并肩。他扶住族叔左臂,两道灵息在门印上留下浅痕,随后一同走了进去。
脚下微微一空。
再落地时,耳边全是风。
祖堂不见了。两人站在低矮的石台上,身后竖石透着淡淡的光,前方则是一片开阔得让人屏息的谷地。巨大的草叶垂到溪边,叶间挂着乳白色的果,远处山脊浮在雾里,像一头睡着的兽。
沈砚川很快瞧见石缝里一小片极像白须草的药草。
在栖云山,这东西要圈出药田养两年,才舍得分一小束出来。眼前却从岩缝一直长到溪岸,连枯根都没人收。
他忍不住多吸了一口气。
灵气涌进来,竟浓得令胸中一热。
旁边的沈闻岳却将他衣领拽住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先别运功。”
族叔左手按着胸口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两人带来的清瘴珠,依旧亮得毫无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