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沈砚川便将包背了起来。
沈闻岳坐在草垫边,额上没有昨夜那样的汗,站起时却仍要扶一下石壁。谷岑收走青石盏,盏中那片晶砂已失去大半光泽。
“压住不等于去了。少动伤处,也少催气。”
沈砚川谢过她,扶族叔出棚。藏息阵留在营边,已经换了朝向,遮着另一个采药户的药篓。他没有伸手讨回来。
谷岑带他们走到背坡分路的地方,指了指一块裂成两瓣的黑岩,说越过去便能看见鹿背石。
“七夜从昨日算。若再来,先在外头叫人,别摸进棚。”
沈砚川答应,将她说的最后一处岔路记住。
石台果然空了。
溪边却站着两头角鬃兽,其中一头低头饮水,另一头隔着草叶看向他们。小兽没去远,就伏在台下的凹处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。
沈砚川不敢再去寻昨日丢掉的界石,先将仅剩的一枚握在左掌,右手持印。
他们沿石壁绕行。离门锚还有几步时,小兽忽然站起来,短短叫了一声。
溪边那头大兽抬起头。
沈闻岳按了按砚川肩膀,示意别突然跑。可大兽已经踏上浅滩,水从蹄边炸开,鼻中发出越来越重的声响。
沈砚川将护屏阵盘放到两人侧前,灵光撑起一道薄壁。
兽撞上来时,薄壁整个向内弯了。
沈砚川胸中一震,差点松手。他这才知道族里惯用的小阵,与真正撞过来的兽之间差了多远。石台上的细砂滚过脚面,阵角已响起脆裂声。
“去开门!”
沈闻岳左手按住阵盘,右肩却不由自主地绷紧。那一线青意重新爬到他颈侧,压低的咳声里带着血味。
砚川扑到竖石前,将界石嵌入凹槽。
门印亮起,眼前却一时只有摇动的灰纹。他的灵息被方才那一下撞得散乱,送进去又退出来,石上的光始终聚不成门。
身后第二声重撞传来。
他想起老祖教过的静修功课。那些被他拖欠的安静时辰,此刻没有一个能凭愿望补回来。
沈砚川咬紧牙,先稳住手,没有再将灵力一股脑往里倾。他一点点将散开的灵息收回印上,沿昨日看清的门纹往前送。
这一次,灰光中露出了祖堂的铜灯。
护屏也在此刻碎了。
沈闻岳向旁边跌出,兽角擦过他刚才站着的地方,撞裂了阵盘。砚川回身抓住族叔左臂,往门里拖。
包带被断石挂住,他差一点跟着仰倒。
“丢包!”
他立刻松开一边肩带,将卡住的外袋扯断。水囊与剩下的干粮落在石台上,药匣与那张折好的路图早放在内襟,还贴着他的胸口。
两个人一同跌过门槛。
一只温热的手从前方接住他们。
老祖守在门前,接住两人,又托住砚川持印的手。等两道同契浅痕都退回,他低声提醒,砚川才将门光收拢。门外最后一声兽吼被截断,祖堂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砚川趴在熟悉的地砖上,耳朵里仍在响。
沈栀蹲到父亲身边,伸手先摸那只完好的左臂。沈闻岳想笑,说院里的水轮怕要再等几日,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。
药师赶来,将他扶到早已备好的榻上。山匣的小漏壶尚未走满一昼夜,砚川却觉得已过了很久。
老祖以一层温和灵光罩住他受侵的气脉,青意暂不再延展,却没有从皮下消失。老人脸色沉着,命人别急着把原来的补气药送进去。
“先分清进去的是什么。”
沈砚川取出药匣,掌心的伤才开始疼。他将药草、分装的土与路图交出,先说叔父吸气后怎样胸闷,又说清瘴珠没有反应,青石盏只能暂压。
直到这些说完,他才提到满坡的灵草。
沈怀庭听得眼睛亮了亮,看见闻岳的脸,又将那点急色压下去。
药师隔着匣盖检视片刻,说样本灵机确实丰厚,可夹在其中的异物尚未认清。整族迁过去,恐怕不是换块药田那样简单。
“我们只看了一小片。”沈砚川说,“那边也有人住,有人看药坡,不是任我们拿。”
老祖没有责他拿阵器换棚,也没追着问丢失的界石。
他让沈砚川伸手,仔细看过掌中印。荒界同行那一席已经空了,再下头依然写着气海初阶。
石门没有因带回灵草,便替他升境。
“从今日起,你的静修我亲自看。”老祖说,“先把根基稳住,不能为了多一个名额,再赔一个闻岳进去。”
沈砚川点头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殿外,南坡那盏灯仍旧烧得很弱。来换灯油的少年停在门边,小心问了一声,先前问的那盏灯是不是快修好了。
沈砚川没有再轻易说一定。
他将干净的油壶递过去,自己站起来,帮少年稳住了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