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岑端来一只青石盏,放在沈闻岳身旁。
盏里没有药汤,只嵌着一片发灰的晶砂。她催动盏沿的细纹,极淡的光贴着棚壁散开,过了一会儿,晶砂上结出一层绒毛似的紫霜。
沈闻岳胸口那阵发紧,终于缓了些。
“只能暂压。你若再猛催灵力,它还会作乱。”谷岑说,“我们在花期也不往深谷走。不是有灵气的地方,就能躺着练功。”
沈砚川将清瘴珠取出,问是不是坏了。
谷岑不认得这颗珠,没伸手乱碰。沈闻岳自己查看过,珠中禁制仍完好,方才却未对那缕岚丝起反应。
本界用惯的防备,在这里只保住了他们以为安全的那一半。
沈砚川低头去看族叔的肩。右侧包布重新渗了血,胸口还留着很浅的一线青。若不是刚过来便察觉不对,真找处灵气浓的地方坐上半日,会发生什么,他不敢再想。
“别一直瞧我的脸。”沈闻岳说,“去瞧瞧草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就在棚后,谷姑娘肯带你。我坐这里看得见。”
谷岑要晾今日采来的药,也没有额外绕远,只带他穿过一段窄石道,到营地背风的坡脚。沈砚川走几步便回头,确认叔父仍坐在棚口,才蹲下身。
这里也长着那种白须草。
近看时,他才发现叶背比族中所种的多了一条紫脉,根须更长,泥里还混着细细的蓝砂。他没有直接拔,先将纸摊开,把叶脉的走向描下来。
“你们不拿它配药?”他问。
“拿,得先认清长在哪种土上。靠赤水沟的那种,我们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谷岑将两束外形相似的草放在一起,一束根尖白,另一束微红。她说从前有采药人混着收,卖出去出过事;究竟两者里面差了什么,她说不清,只知道营里一直这样分。
沈砚川摸了摸空药匣,先给其中一格垫上纸,收了经她许可的一小段带根样。
栖云山整片药田都盼不来的东西,在这坡上只需低头便能看见。
可蹲下去以后,他才看见那些不能混装、不能误认的细处。
他还收了少许旁边的土,将位置记在另一张纸上,没有因为看见珍贵的模样,便装满整个包。
谷岑看他把土与根分开,态度比初见时松了些。
“先前也来过外路人,见一地草,连根皮一起铲。过了半个月,他那几个同伴就抬着他回来了。你们要采,先问路。”
“这片地归谁?”
“石背营几户人照看。再往谷里,自有别家。不是没人站着,就算没有人。”
沈砚川将伸向另一丛药草的手收了回来。
族里缺的,他急着带回去。可如果沈氏在这里也成了抢别人水渠的人,这扇门究竟给谁续了命?
回到棚边,他将样本给族叔看。
沈闻岳闻了闻匣外的气息,没用灵力强探,只说与白须草相近,内里是否相同,要交给族中药师。他指着其中一根已经泛紫的须,神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不是一般草毒。”
他掌中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光,刚碰近样本,光里便多出几丝暗絮。沈砚川立刻合上匣盖,叔父也将那点灵光散开,没有让它回到体内。
满山的灵物与灵气,竟也可能将看不见的东西带进经脉。
天暗下来后,营里的风铃陆续被人包住,只留最外面两只。谷岑指给他看,那是夜里认兽走到哪边的,人人都懂的声音,不是拿来好看的摆设。
她说角鬃兽晨间多会下溪饮水,若从背坡绕回鹿背石,有机会避开它们。但她不肯保证每一头都照这个时辰走。
沈砚川点头,把路线画在带土的纸背面。他将小药匣与折纸裹好,收进内襟。
沈砚川拿出自带的干饼,将最硬的边掰掉,剩下的泡进温水里,递给族叔。沈闻岳接碗的动作慢了些,却先从自己的那半块里掰下一角,推到他手边。
“别只顾我,你明日还要开门。”
砚川想说自己不饿,肚子却先响了一声。两人对着那声响看了看,终于都笑了。笑过之后,他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包紧,没再碰营地桌上那些香得诱人的陌生根茎。家中常吃的饼在嘴里粗涩,他嚼着,却觉得这滋味从未这么实在。
夜里叔父睡得不稳。他便坐在棚口,抱着护屏阵的小盘,听营外有沉重的脚步从草中走过。
谷岑换下藏息阵里的灵石,肉桶的气味再次隐去。隔壁石棚里,一个孩子含糊地喊娘,很快被轻声哄住。
沈砚川望着石背营那几处微弱的灯影,忽然不再觉得这里是一片等人来占的荒地。
他摸了摸门印。
明日带回祖庭的,不能只有药草。